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莼菜羹……
摆了满满一桌,桌子太小,后面的菜上不来,店小二又搬了一张小圆桌放在旁边,第二张桌子也摆满了。
胡澈看着这满满两桌子菜,嘴巴从微张变成了半张,从半张变成了全张。
他在杏园村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是他考上秀才那年,胡妈杀了一只鸡炖了汤,又炒了三个菜,他觉得那是天底下最丰盛的宴席。
现在他面前摆了十八道菜,每一道都是他没吃过的、没见过的、甚至没听说过的。
他拿起筷子,不知道该先夹哪一道,筷子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了一碟看起来最朴素的桂花糯米藕上。
苏慕言吃得很慢。
不是矜持,是嗓子快夹冒烟了,吃快了会疼。
他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小口,好吃的多吃两口,不合口味的就推到裴渊那边。
裴渊也不嫌弃,他推过来的他都吃了,连那盘被苏慕言咬了一口说“太甜了”就推过来的桂花糕,他也一块不剩地吃完了。
胡澈坐在对面,看着裴渊吃苏慕言咬过一口的桂花糕,筷子上夹着的狮子头“啪嗒”掉在了碗里,汤汁溅了一脸,他浑然不觉。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华灯初上吃到满城灯火,从满城灯火吃到月上中天。
护城河上的游船来来回回地驶过,船上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像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水面上飘。
苏慕言吃得很饱,饱到他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
他把椅子挪到窗边,把腿伸直,整个人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蜷在窗边的阴影里,半闭着眼睛,看着护城河上的灯火发呆。
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他的长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脸颊旁边,他懒得伸手去拨,就那么让头发在脸上飘着,痒痒的。
胡澈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喝了两壶桂花酿,酒量不好,第一壶下去话就多了,第二壶下去人就倒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大概在做着什么美梦。
裴渊没有喝酒。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他的目光穿过满桌的残羹剩菜,穿过窗外的万家灯火,落在窗边那个蜷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苏慕言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成了一片清冷的银白色,嘴唇的颜色在月光中变淡了,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裴渊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
裴渊看着那张在月光中安静得不像真人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想要得到他身上的秘密?
是想要得到他凭空造物的能力?
是想要看到他那张让他移不开目光的脸?
还是想要……他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裴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又苦又涩,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把那杯苦茶喝完了,像是在喝一杯很珍贵的东西。
苏慕言不知道裴渊在看他。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飘着。
他梦到了杏园村的那棵枣树,梦到了胡妈在灶房里哼的小调,梦到了水缸里的红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
他还梦到了一个人,不对,不是梦到的,是那个人自己走进来的。
那个人穿着暗青色的劲装,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枣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疤痕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被谁藏起来的闪电。
苏慕言在梦里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他笑的时候,裴渊正看着他。
裴渊看到了那个笑容。
很浅很浅的,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但他的心没有恢复平静。
那圈涟漪从他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开始扩散,一直扩散到他离开望月楼、走回客栈、躺上床、闭上眼睛,都没有停下来。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苏慕言觉得他才刚在客栈住下,还没来得及把省城的大街小巷都走一遍,美食都吃一遍,就到了放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