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隔壁房间内。
裴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有薄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今天这只手扣在那个人的腰侧,掌心里是柔软到不真实的触感。
和之前在县城时客栈走廊里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触觉信息,手就已经松开了。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他在他的怀里待了很久,久到他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久到他能闻到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久到他的心在胸口里跳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很多下。
裴渊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然后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理解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不受控制。
他是女人,他是男人,男人扶女人是应该的,他不应该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但他有。
那些感觉像虫子一样从他的皮肤钻进去,沿着血管爬到他的心脏,在那里筑巢,啃噬他的理智,让他做出一些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做出的事。
裴渊指腹摩挲着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他的指缝间若隐若现。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个碍眼的穷酸书生终于走了。
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终于没有那个每天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的碍眼存在了。
他应该高兴。
他的确是高兴的。
从看到那辆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情就像是从胸口搬走了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但这种高兴太不体面了。
他裴渊,北渊阁阁主,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居然因为一个穷酸书生的离开而暗自高兴。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大概会成为江湖上最大的笑柄。
裴渊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布料摩擦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他在做什么?
在喝水?
在梳头?
还是在看书?
还是已经睡了?
裴渊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去往县城的管道上,看到他凭空变出一匹马的时候?
从县城客栈他差点摔倒、他冲过去接住他、第一次碰到他的腰的时候?
从来省城的官道上他被匪徒围住、他躲在暗处观察、看到他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审视那群匪徒的时候?
从省城门口他发出那把让人耳朵流血的声音、把匪徒们耍得团团转的时候?
还是从他站在槐树下,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穷酸书生,嘴角弯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惊艳弧度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就在隔壁。
一墙之隔。
他伸手就能碰到那堵墙,但他碰不到他。
裴渊翻身面朝墙壁,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墙是砖石砌的,表面抹了一层白灰,光滑,冰凉。
他的掌心贴着墙面,感受着那股从砖石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墙的另一面是他的房间。
他的床靠不靠这面墙?
他睡着的时候,脸是朝着这面墙还是朝着窗户?
他会不会也把手贴在墙上?
会不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裴渊把手从墙上收了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你是裴渊,你是北渊阁的阁主,你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
你的手是用来握剑杀人的,不是用来摸墙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的手还是伸了过去,贴在墙上。
不是因为他想感受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那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他在心里对墙那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跳说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他只是想让那道墙知道,这边有一个人,他正隔着这道墙,想着墙那边的那个人。
深夜。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翻身的声响。
裴渊的手从墙上缩了回来,放在胸口。
掌心已经不凉了,但他感觉墙的温度留在了他的皮肤上,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和他的心跳融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安稳的笑意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