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苏溢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林航正在洗脸。
刚开完一场大会,脑子又酸又胀,他鞠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抬眼看向镜子。
一些水珠款款从乌黑的发梢滴落,落在衬衣领口,一些则从锋利的眉骨往下流,划过修长的脖颈,停在喉结中央,将落未落。
林航擦干手拿出手机,水珠就打着滚的没入到更里面去了,在结实的胸膛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论证不充分,逻辑没讲清......”
小李的声音还在电话里持续的响,林航却已经有点听不下去小李的抱怨。
他松了两颗扣子,深呼吸着,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作为飞动专业的学生,林航硕士毕业以后就直接进了海市飞机设计研究院。
他入职时间并不算长,但因为能力实在出众,加上型号上工作又缺人手,算是被部长一手提拔起来,直接就让他做了团队长,甚至把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分给了他。
飞机设计本就复杂,好在他并不掉链子,反而干的风生水起,带着手下的七个人一口气立了三个项。
通常飞机设计不是设计师们的一言堂,有想法,那得团队长和员工一起确定方案,还要和设计总师汇报工作,经过认可以才能去见局方,也就是中国民用航空局CAAC的代表,确认工作能不能这么搞。
团队上个月本来约定好要和局方汇报工作,谈谈下一步的工作方案,结果原来审查他们的代表何原却回复邮件,说是CAAC内部有一些工作变动,后续他不再审查燃油箱部分工作,而是换了一位新代表。
林航当时就感觉很不妙,何原审查燃油箱已经有十年多,对燃油箱设计相关部分的了解不可谓不清楚,经常能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提出很多有价值的指导性意见,人又随和,可以说是CAAC里飞机燃油箱的专家。
林航的师傅不知道在林航面前夸了何原几回,林航对他也很佩服。
这么突然说要换代表,林航当然是满腹牢骚,甚至私下里偷偷问过何原,新代表是什么人,对飞机设计有多了解,入行几年,尤其是性格如何之类的。
何原老神在在的什么问题也没正面回答,反而有意保持神秘:“下个月你就知道了,姓沈,反正是国外请来的专家。”
于是时间就到了今天。
林航第一个立项的优化设计方案在半个月前通过了总师评审,甚至大受褒奖,认为方案大有可为,应用后能提质增效。
于是林航加班了数个晚上,和团队成员一起把汇报材料做了出来,约好和局方今天见面。
由于院里临时有会,林航就嘱咐手底下的小李——李苏溢和两个年轻员工上午先去和局方汇报工作。
小李能力出众,入职三年就受到部长表扬,各团队更是抢着要人。
林航把人忽悠到自己团队,也确实把她当团队骨干来用,半年来工作中没出过任何岔子。
谁知道这边的会议刚结束,林航手机开机没过几分钟,就立马叮铃铃欢快的响了起来
“李苏溢”三个字正显示在手机界面上,林航有预感不是好事,而且其预感通常很灵,接到电话果然就听到小李语气带着慌张。
“航哥,代表说我们方案讲的不够明白,怎么办啊......”
林航稳住人:“先让局方过下一个议题,我这就过来。”
他随即拿起衣服和车钥匙就一路快走,上了车打着火,车在智驾的辅助下稳稳的朝着审查中心狂奔,才有时间想这是怎么回事。
优化项目的想法是他师傅在的时候就萌芽的。
那时候团队内部对国际标准的掌握还不够深入,只敢对着标准干事,有时候感觉到标准有些讲不通的地方也不敢违背,因为自认为不如老外对飞机的研究深入,也认为标准自有一番道理。
但是工作干了许多年,飞机早已在天上安全痛快的飞,师傅也从当年肯吃苦的年轻人熬成了老法师,他年轻时心里藏着的疑问就又卷土重来。
团队经过多次研发试验,和国内试验室的反复交流,才成型了目前这个方案,已经是较为成熟的了。
怎么会没讲明白?
林航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材料,觉得没有疏漏。
就又忍不住想,难道是新代表上任要烧三把火,正巧他们团队给赶上了?
林航不是没遇见过这种人。
前些年不乏有的领导不是干技术出身的,且又喜欢瞎指挥,整的手底下的技术人员怨声载道、叫苦连天,不仅要搞技术公关,还得做领导的思想工作,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让领导理解自己的方案。
但这种事情在姚院上任后几乎消失了。
飞机研制过程中得保住节点,什么时候制造、什么时候上天、什么时候运营都有要求。
设计工作不能无休止的拖拉下去,谁在这节骨眼上拦路,谁就是和他姚义康对着干,和飞机事业对着干,和国家对着干。
于是这群领导又灰头土脸的离开了院里,不仅半分好处没捞到,还在行业内成了笑话。
但是CAAC不应该啊,代表都是万里挑一的,他们代表的是国家航空局,说话往往都很谨慎。
这新来的代表到底是何许人也?很久没看到小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林航停下车就向着会议室走去,301室挨着电梯门,他伸手拉开后门,后排的几个小年轻闻声悄悄转过头来看他。
他轻轻带上门,见屏幕上投影着结构团队的汇报材料,周韵拎着鼠标正在口若悬河地汇报,第一排坐着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人。
其实林航并没有看到白衬衣的脸,因为此人背对着他坐,又微抬着头正在看PPT,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说他年轻是因为他那双手,又白又细,一只在桌上撑着头,洁白的指尖隐没在黑发里,另一只则握着圆珠笔,那笔像变戏法一样一会儿从手背上绕一圈,一会儿又从指缝里挤出去。
林航从手上收回视线,看见小李拿了把椅子放在身边,挤眉弄眼的让他过去。
他就坐过去,期间周韵和白衬衣头都没转,就跟进来了一缕空气似的。
林航像空气一样坐在那,听周韵在台上忽悠。
周韵也是他的老相识了,毕竟燃油箱的工作和结构密不可分,互相参加对方专业的讨论会简直稀松平常。
周韵能力不弱,但是她胆子很小,什么结构要换个紧固件牌号她都如临大敌,能连开三天讨论会,给总师汇报好几次,由于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压缩林航团队和总师的见面时间。
林航对此颇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