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航竖起耳朵听了几分钟,大概知道周韵又在对着鸡毛蒜皮做试验论证和数据分析,就又把耳朵放下了,转头去看旁边坐立难安的小李。
李苏溢简直是如坐针毡,三十分钟前代表的灵魂发问让她魂飞魄散。
她见林航看着她,就偷偷把电脑往林航那边推过去,示意他看备注栏。
“10dB。”
哦豁,林航看了一眼,点头示意李苏溢自己知道了。
又过了10分钟,一道清凌的声音打断周韵:“所以你们要换什么涂层?”
林航又抬眼瞧了一眼白衬衫,这次他可以确定了,这人很年轻,至少比自己要年轻,声音还挺好听,不过不像海市本地人。
周韵往后又翻了7、8页PPT,才回答到:“铬酸盐和聚氨酯。”
白衬衫点头道:“嗯,我没意见,做审定试验时告诉我。”
林航松了一口气,终于讲完了。
周韵似乎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微笑着从讲台上下来,安静的坐下来。
白衬衫单手用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的指腹将圆珠笔帽轻轻推开,发出“咔哒”的脆响,然后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似乎是写完了,林航就听白衬衫问身边人:“今天的议题结束了?”
“还没有。”林航立马从空气变成了一个人。
他从后排站起身来,边走边说:“代表,燃油箱的部分还没讨论完。”
林航腿实在很长,两三下就在屏幕旁边站定,这才终于看清了新代表的模样。
皮肤非常白,黑发浓密微长,遮住了一点眉毛,鼻梁又挺又直,红润的唇珠轻轻抿着,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一双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又清又亮。
他......长得好像白雪公主啊。
林航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出现了可能是二十年前老妈给他读的睡前童话里,那个吃了毒苹果又被王子吻醒的美丽公主。
虽然是个男人,但是又是谁规定男人不可以像白雪公主一样肤白貌美呢?
林航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但很快他发觉自己愣神的时间有点长,因为白雪公主的眉毛已经微微皱了起来,嘴唇张开,似乎要问他要毒苹果吃。
他没有苹果,大概是弄丢了吧,河神突然从瓷砖地面上冒出来问他:年轻的小伙子呦,你掉的是这个金苹果、银苹果,还是这个红彤彤的毒苹果啊?
林航打断自己犹如脱缰野马准备一去不复返的想象力,礼貌的伸出手,特别可靠的微笑道:“代表您好,我是林航,燃油箱团队长。”
代表放下笔,站起身来,伸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沈雨青。”
林航感觉手被猫挠了一下似的,痒痒的,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见。
沈雨青略微消瘦的身体大半又被桌子挡住,修长的手指重新握住了圆珠笔,一下一下的玩,那笔又像变戏法一样一会儿从手背上绕一圈,一会儿又从指缝里挤出去。
林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两步走到窗边把窗户给推开了。
在沈雨青不解的目光中,他平静的解释:“来的有点急,现在有点热,那我开始做补充汇报了,沈代表。”
沈雨青点了点头,李苏溢这时也赶紧抱着电脑上去接投屏,刷刷几下翻页到10dB那页,把翻页笔塞到林航手里,又噔噔噔跑下去坐着了。
林航对汇报材料烂熟于胸,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开始汇报。
“……因此我们认为当燃油箱结构处于这几种失效模式叠加的情况下,仿真值大于试验值10dB时,设计是足够安全的。”
补充汇报其实很精彩,简单易懂,直奔主题。
沈雨青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一会儿看一下屏幕,一会儿扫一眼正在做汇报的男人。
今天是海市春季为数不多晴朗的一天,窗外的风慢悠悠的吹进来,深灰色的窗帘微微摆动,林航松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也随之摆动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肌。
他好像确实很热。
沈雨青看着一滴汗从林航的脸颊流过下巴,然后啪嗒一下滴在那片皮肤上,可能让人有点痒,又被一只大手随意的擦过,留下一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波光粼粼。
“……沈代表,思路目前就是这样。”
林航在说总结语的时候,沈雨青才把眼睛转回屏幕上,感觉自己确实稍微有点走神,大概是今天已经听了太多议题的缘故。
毕竟他确实对燃油箱的工作不是十分熟悉,前几年在EASA的时候主要对接的是航电系统。
虽然从回国被任命以来已经在拼命补课,听汇报时候也得全神贯注,大脑处理的陌生信息太多,让他轻微有些头痛。
“嗯,10dB的考虑有依据吗?”沈雨青问。
林航沉默了一下,才道:“飞机运营时间还是太短了,目前拿到的维修数据有限,很多失效在我们的飞机上还没出现过,很难评估,还是靠仿真数据和经验。”
“仿真部分我没意见,经验从哪儿来?”
“专业老法师,国外供应商,国内维修中心......”林航顿了下,“还有我们团队的研发经验。”
“林......航,是吧,你们在做一件国外没有做过的事情。”
沈雨青不吝啬的分享在EASA时的工作经验:“虽然标准里确实给过这个方法,但是国外机型至今还没有用这个方法做试验来取证的,条件太严酷,标准也写的并不详细。你的方案我理解,逻辑上没有问题,但是标准外没提到的阈值、失效叠加的形式、每种失效的概率,目前展示的材料还不够,至少说服不了我,我没有办法信任你。”
说完,沈雨青抬眼看了一眼讲台上站着的男人,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认真而平和的看着他。
但是沈雨青自己却感觉说话还是有点太直接,笔在桌面上不自觉敲击了两下,语气稍微放缓了些。
“这是一次很新的,甚至可能是全球的第一次实践应用,林航,如果你要做下去,如果我点了头,你和我都将背负莫大的压力,我必须为乘客的安全负责,安全是民航的最高准则,你要理解我。”
林航确实也并不生气,做飞机设计方案不是在闯关,不是总师点头了,或是代表点头了方案就没有问题,更不是被驳回的方案就毫无价值。
CAAC往往会从更高的层面看待问题,宁可保守的设计,也要确保安全可靠,何况优化未必是正向的。
不过林航当然不会随便给局方报数据,数值和单位对于工程师来说,是在任何形式的材料里都最敏感的部分。
林航正好是其中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