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悬河看到季凛向他倒来,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扶。但季凛倒下的速度太快,力度也太重——他的头重重地撞在谢悬河的腿上,上半身几乎完全压在了谢悬河身上。
那一瞬间,谢悬河僵住了。
自从双腿残疾后,他极度厌恶任何人的触碰,尤其是腿部的触碰。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需要别人帮助的屈辱,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已经是个废人。
可是现在,季凛的头就枕在他的大腿上。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身体的重量,感觉到因为剧烈颤抖而带来的细微震动,还能听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更让谢悬河震惊的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担心。
“季凛?”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季凛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死死按着小腹,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寒夜里赤身裸体的人,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他的脸埋在谢悬河的腿上,只能看到凌乱的黑发和苍白的后颈。
意识模糊的三十秒里,季凛其实还有一部分清醒。他能感觉到谢悬河腿上坚硬的肌肉,能闻到淡淡的雪松香——那是谢悬河用的香水味。还能感觉到……谢悬河的手,犹豫地、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腹部?
【检测到目标人物‘谢悬河’产生‘震惊’‘担忧’‘复杂情绪’等强烈情感,结合肢体接触(手部触摸腹部),判定为高价值情绪接触。获得洗白值:50点。】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五十点!比昨天多了五倍!
季凛心中狂喜,但表面依然维持着痛苦的状态。他甚至感觉到腹部的疼痛开始减弱——这是洗白值带来的附加效果,系统会自动修复部分因痛楚转移造成的身体损伤。
三十秒过去了。
季凛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他没有立刻起来。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而迷茫,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打捞上来。
他感觉到谢悬河的手还放在他的腹部。那只手很大,很暖,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季凛没有动。他需要让这个接触持续得更久一些。
“季凛?”谢悬河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更加急促,“你能听到吗?”
“……嗯。”季凛发出一声微弱的回应。
他慢慢抬起头,动作艰难得像是在移动千斤重担。凌乱的黑发下,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眼睛,虽然还蒙着一层痛楚的水雾,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谢悬河看到季凛的脸时,心中猛地一震。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季凛每一根睫毛,看清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清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近到……他能感受到季凛呼出的微弱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季凛刚才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抱歉……”季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冒犯了……”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这一次,他的头撞在了谢悬河的胸口。
“别动。”谢悬河按住他,“你刚才怎么了?”
季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靠在谢悬河胸口的姿势,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然后缓缓抬起右手,狠狠地按在了自己的腹部。
那个动作如此用力,以至于谢悬河能看到季凛的手指深深陷入腹部,衣料被按出深深的凹陷,几乎能想象到下面的皮肉被挤压变形的样子。
谢悬河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人……到底在承受多大的痛苦?需要用这么大的力气去按压腹部?
“反噬……”季凛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刚才……算了一卦……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天道反噬……”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谢悬河的手还按在季凛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单薄衣衫下凸出的肩胛骨,像一对即将折断的蝶翼。
“你看到了什么?”谢悬河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季凛抬起眼,与谢悬河对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痛苦、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前面……三公里……交叉口……”季凛艰难地说,“有……车祸……一家三口……女孩……不该死……”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要……去救她……”
谢悬河愣住了。车祸?救人?这和他预想的任何情况都不一样。
“你这样的状态怎么救人?”谢悬河几乎是脱口而出,“而且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发生车祸?万一只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季凛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坚定,“我看得很清楚。女孩……七岁……银色轿车……车牌尾号39……五分钟后……与红色卡车相撞……父母当场……女孩重伤……如果没人救……她会死……”
如此具体的描述,让谢悬河的怀疑开始动摇。
如果是编造,为什么会这么详细?而且季凛刚才那种痛苦的反应,也不像是演戏。
“你……”谢悬河还想说什么,但季凛已经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虽然还是摇摇晃晃,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季凛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推开谢悬河的手——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我必须去。”季凛说,“谢先生……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靠近……那里……有危险……”
“什么危险?”谢悬河追问。
季凛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悬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担忧。
然后,季凛推开车门,踉跄地下了车。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那身白衣在荒芜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纤细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季凛站得很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谢悬河,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那是他昨晚画的移动符,虽然效果有限,但足够让他快速到达交叉口。
季凛将符纸夹在指尖,低声念诵咒文。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将他笼罩。
下一秒,季凛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车内的谢悬河瞪大了眼睛。
消失了?
就这么……消失了?
他猛地推开车门,不顾双腿的不便,几乎是跌出了车子。保镖们迅速围上来,想要搀扶,但谢悬河挥手制止了。
他撑着车门站起来,看向季凛消失的地方——空荡荡的公路边,只有几丛枯草在风中摇曳。
刚才的一切,是真的吗?
那个年轻人,真的凭空消失了?
谢悬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如果季凛真的有这种能力,那么他说能治好自己的腿,也许不是谎言。
如果他刚才说的车祸也是真的……
“少爷,我们要跟上去吗?”陈伯担忧地问。
谢悬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车,慢慢往前开。保持距离。”
他要亲眼看看,季凛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
季凛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交叉口附近的一片荒草丛中。
移动符的效果比他预期的要好,虽然消耗了20点灵能,但至少没有把他传送到奇怪的地方。他现在的灵能还剩22点,必须精打细算。
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距离车祸还有七分钟。
季凛蹲在草丛里,忍着腹部残余的绞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典型的乡道与省道交叉口,没有红绿灯,只有几个简陋的警示牌。路面状况很差,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洼。
远处,能看到一辆银色轿车正朝这边驶来。车牌尾号39。
来了。
季凛屏住呼吸,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符纸——这是隐身符,能让他隐形大约十分钟。虽然对高修为的妖物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他暂时不被普通人发现。
他激活隐身符,感觉到一股清凉的能量覆盖全身。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变得半透明。
很好。
银色轿车越来越近。
季凛能看到车内坐着三个人——开车的男人,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还有后排的一个小女孩。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他们不知道,七分钟后,他们的车子会与一辆失控的红色卡车相撞,父母当场身亡,女孩重伤濒死。
如果按照原剧情,云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以妖力强行续命,让女孩活下来。
但这也开启了长达百年的因果纠缠,最终成为云祁的情劫,让这只千年九尾狐多次受创。
季凛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一切。
他需要救下女孩,但不能让云祁介入。他需要用最少的灵能,在车祸发生的瞬间,护住女孩的生命。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五点四十六分。
银色轿车距离交叉口还有两百米。
红色卡车距离交叉口还有三百米。
季凛开始调动体内剩余的灵能,准备在撞车的瞬间冲出去。
但就在这时——
一股强大到令人战栗的灵力波动,突然笼罩了整个交叉口。
时间……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