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疑问在谢悬河心中盘旋。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即使问了,季凛也不会给出直白的答案。这个年轻人说话总是含糊其辞,半遮半掩,像是故意留下悬念。
一分钟很快过去。
【痛楚转移停止。】
季凛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深水中浮上来。他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
“可以了。”季凛说,声音更加沙哑,“谢先生今天应该会感觉好一些。”
谢悬河确实感觉到了。腿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虽然依然存在,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程度。更重要的是,他尝试移动脚趾时,小腿肌肉的牵拉感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
虽然还是没有实际的动作,但那种“可能性”的感觉更强烈了。
“谢谢。”谢悬河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少了几分昨天的敌意。
季凛微微摇头,表示不必道谢。然后他看向陈伯:“可以出发了。”
“等等。”谢悬河突然开口,“你还没说要去哪里。”
季凛转过头,与谢悬河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担忧。
“城西,旧工业区附近。”季凛说,“具体地点到了我会指路。但是谢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个地方比较偏远,可能会有危险。如果谢先生有所顾忌,应该多带几个保镖防身。”
这句话让谢悬河愣住了。
危险?一个来给他治腿的道士,主动提醒他带保镖?这不合常理。
如果季凛真的是叔叔派来的人,想要再次对他不利,那么应该希望他单独前往,方便下手才对。如果季凛只是骗子,想要骗钱,也不会主动增加“观众”——保镖越多,骗局被拆穿的风险越大。
那么,季凛为什么这么说?
是真的关心他的安全?还是……另有所图?
谢悬河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但无论哪种,都解释不通季凛的行为逻辑。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谜,每一个举动都出人意料。
“陈伯,叫三个人跟上。”谢悬河最终做出决定,“开两辆车。”
“是,少爷。”陈伯连忙去安排。
谢悬河转动轮椅,准备前往车库。季凛跟在他身后,脚步依然虚浮,但走得很稳。
上车时,谢悬河需要保镖的协助才能从轮椅挪到后座上。这个过程他做得很快,但季凛还是看到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
骄傲的人,最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刻。
季凛移开目光,从另一侧上车,坐在谢悬河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车子启动,驶出别墅区。保镖的车跟在后面。
车内陷入沉默。谢悬河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他的坐姿依然挺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完全看不出是个残疾人。
季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他在感受胃部的绞痛——因为车辆的颠簸,饥饿带来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
他需要这种疼痛。这能让他保持清醒,也能让接下来的表演更加真实。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城西的公路。路况开始变差,时不时有颠簸。
在一次较大的颠簸后,季凛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睁开眼睛,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谢悬河从眼角余光中看到了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邮件,但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工作上了。
季凛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右手按在小腹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反应。但谢悬河注意到,季凛按得很用力,手指深深陷入腹部,连衣服都皱了起来。
然后是轻微的干呕声。
季凛转向车窗那边,抬手捂住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在车内响起,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谢悬河终于放下了平板电脑。
他看向季凛,看到那个年轻人弓着背,肩膀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长长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唇。
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脆弱美感。
季凛持续干呕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慢慢停下来。他保持着捂嘴的姿势,深呼吸几次,才缓缓放下手。
他没有立刻转回头,而是就着侧身的姿势,将左手按在了心口。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这个动作持续了五秒,然后季凛才慢慢转回来,重新靠在座椅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谢悬河一眼,也没有解释一句。
但谢悬河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动。
这个年轻人明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却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试图掩饰。如果不是他就在旁边,如果不是那些生理反应太过真实,他可能根本不会知道季凛正在难受。
“你还好吗?”谢悬河终于开口问道。
季凛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无妨。”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老毛病了。”
“什么毛病?”
季凛沉默了几秒,开玩笑的语气说:“可能是修炼的代价吧。”
又是这种含糊的回答。谢悬河皱了皱眉,但没再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用,季凛不会说实话。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和刚才不同了。
谢悬河不再看邮件,而是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
他在想季凛,想这个神秘莫测的年轻人,想他那些不合常理的举动,想他那种破碎又倔强的气质。
也在想自己的腿,想那确实减轻了的疼痛,想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公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农田和荒草地开始出现。远处能看到一些老旧的工厂烟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静静矗立。
他们正在前往季凛说的那个地方。
那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那个季凛要他陪同前往的地方。
谢悬河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有种预感,今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而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会在这些改变中,扮演一个关键的角色。
***
车子在城西的旧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零散的农田逐渐过渡到荒芜的废弃工厂区。季凛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在心中默数着时间和距离。
快了。
按照系统的提示,事故地点就在前方五公里左右的交叉口。时间也差不多,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分,距离车祸发生还有二十七分钟。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提前下车,独自前往交叉口。而最好的借口,就是“算到了什么”。
季凛缓缓坐直身体,这个动作吸引了谢悬河的注意。谢悬河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看到季凛的表情变得凝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谢先生。”季凛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严肃,“请让车停一下。”
谢悬河皱了皱眉,但还是对司机说:“停车。”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保镖的车也跟着停在后面。
季凛没有立刻下车。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印——这是他昨晚临时学的,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但看起来很有仪式感。
【系统,稍微帮我加一点灵力波动的特效吧,别显得太假了。】
【行吧,宿主下次可是要花积分兑换的。】
季凛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咒文,手中似乎有灵力闪过。
谢悬河看着在一旁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的季凛,那副认真的样子和季凛周围某种突然出现的光点,竟然真的有几分世外高人修炼的样子。
实际上,季凛只是在心中与系统对话:
【系统,五分钟后启动中级腹部痉挛,配合剧烈颤抖和短暂意识模糊。在我倒下时,确保我的头会枕在谢悬河的腿上。】
【指令已记录。倒计时开始:4分59秒……】
季凛维持着那个手印,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切表演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夸张,又能让人看出他正在经历某种不寻常的状态。
谢悬河一直盯着季凛。他看到季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甚至开始发青。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四分钟过去了。
季凛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不该是现在……”
“怎么了?”谢悬河问道,语气依然冷静,但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季凛没有回答。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不是表演,而是系统启动痛楚转移后的真实反应。
【痛楚转移启动。腹部痉挛:中级。伴随剧烈颤抖、意识模糊30秒。】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季凛的腹腔。
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胃里搅动,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肠道,用力挤压、扭转。疼痛是如此尖锐而持续,让季凛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呃……”压抑不住的痛吟从喉咙深处溢出。
季凛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向一侧倾倒。他原本就坐在谢悬河旁边,这一倒,刚好倒向谢悬河的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