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谢悬河提高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少爷!”陈伯一直在门外候着,闻声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屋内景象也是一惊。
“去叫李医生过来!”谢悬河命令道,目光始终锁在季凛身上。
“不……不用……”就在这时,季凛艰涩的声音响起。
他极其缓慢地、用那只未按着腹部的手,撑着自己,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艰难得仿佛每移动一寸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的脸重新显露出来,比纸还要白,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额发湿透,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但那双眼睛,尽管蒙着痛楚的水汽,却已然恢复了清明,甚至对谢悬河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安抚的、却更显脆弱的笑容。
“吓到……谢先生了……”他喘息着,声音破碎,“旧疾……而已……每次行针……引气过度……便会如此……缓缓……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踉跄地走到茶桌旁,双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站稳。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左手依旧紧紧按着小腹,仿佛一松手,里面的脏器就会炸裂开来。
谢悬河看着他那副明明痛到极致却还在强撑解释的模样,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睛里努力维持的平静,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
旧疾?每次行针引气都会这样?那昨日那场“车祸救援”,他又承受了何等反噬?
“你的身体……”谢悬河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妨。”季凛摇摇头,开始缓慢地、极其小心地一根根取下谢悬河腿上的银针。
每取一根,他的手指都会轻微地颤抖一下,额上的冷汗又多一层。整个过程,他再未发出一声痛哼,只有愈发粗重的呼吸暴露着他的状况。
取完所有针,季凛将银针仔细收好,放进木盒。他直起身,身形依旧摇晃,却对谢悬河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稳定些的微笑:“今日……暂且到此。谢先生……感觉如何?”
谢悬河沉默了一下,如实道:“疼痛减轻了不少,而且……腿上有了一些……感觉。”他说得谨慎,但眼中的震动却骗不了人。
“那就好。”季凛的笑容真切了几分,那笑容映在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循序渐进……会好的。”他拿起木盒,脚步虚浮却坚定地朝门口走去,“我先告辞……明日……再来。”
“季凛。”谢悬河叫住他。
季凛回头。
“……保重身体。”谢悬河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复杂难辨。
季凛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多谢关心。”
他离开的背影,依旧单薄,依旧摇晃,却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的、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东西。
谢悬河久久地注视着空荡荡的门口,直到陈伯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还要叫医生,他才回过神来。
“不用了。”
他摆摆手,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那减轻的痛感和隐约浮现的知觉是如此真实。他转动轮椅,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几分钟后,正在驶离别墅区的车上的季凛,听到了手机传来的到账提示音。
又是一百万!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苍白的面容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下,勾勒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声的笑意。
这就是老板大人无声的一百万关心吗,果然小说里头的豪门世家总裁真是壕无人性啊!
戏,演得值!
***
季凛没有直接回公寓。
他让司机在市中心一家高档商场附近停下,自己走了进去。
用谢悬河刚刚打来的钱,他购买了许多东西:符合云祁那身复古考究品味的、质地精良的衣物鞋袜;一套上好的白瓷茶具和几种顶尖茶叶;一些便于储存的、看起来就很美味的食材和点心;甚至还有几盆造型雅致的绿植。
他挑选得很认真,每一样都力求品质与格调,却又不过分奢华招摇。
结账时,数字相当可观,但季凛眼都没眨。花钱也是一种“表演”,他要让云祁看到自己的“用心”和“诚意”,同时也暗示自己并非真的一贫如洗。
虽然这钱还是刚刚热乎的,完全依附于谢悬河的“资助”。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楼下时,季凛的脸色比离开谢宅时更加糟糕。虽然大部分由商场配送服务稍后送达,但长时间的行走和提重物,显然加重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负担。
他脚步虚浮,呼吸浅促,额发被冷汗黏在脸颊,左手几乎没离开过小腹的位置,按压的力度让路过的住户都忍不住侧目。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打开公寓门,季凛踉跄着进去,将手里的几个纸袋随意放在玄关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客厅里,云祁正斜倚在沙发上看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封面古朴的书。听到动静,他抬眸扫来,暗金色的瞳孔在季凛惨白的脸和狼狈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眯了眯。
“前……辈,”季凛喘了口气,声音低哑,“买了些……日用品和……食材,放在……玄关了。商场……稍后会送……其他的来。”
他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连呼吸都成了负担。他依旧用左手死死按着腹部,右手扶住墙壁,勉强支撑着自己。
云祁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上,又移到他汗湿的额角和微微颤抖的腿,最后回到他那双努力想保持清醒、却已然有些涣散的眼睛。
他没问季凛为何弄成这样,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我……有些累……先回房……休息。”季凛不再多言,松开扶墙的手,脚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地板,而是绵软无力的流沙。在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他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肩头轻轻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云祁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书页上,仿佛那上面的文字突然变得极其吸引人。
然而,季凛的卧室门关上的瞬间,云祁的灵识便悄无声息地蔓延了过去。
他感知到季凛瘫倒在地毯上的微弱声响,感知到他压抑的、细微的痛哼,感知到他在黑暗中蜷缩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
云祁的眉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缓缓皱了起来。
这个人类……到底要强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