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的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门内,季凛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脸上那极致的痛苦和虚弱,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迅速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评估神色。
但他没有完全放松,因为他知道,云祁这样的千年大妖,神识笼罩之下,这间公寓里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只要他想“知道”,就无需亲眼“看到”。
他故意发出几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痛哼,声音不大,却足够透过门板,传递到客厅里那个感官敏锐的非人存在耳中。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挪动到床边,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任由自己重重地瘫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是长久的、仿佛昏死过去的寂静。
季凛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在等,也在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云祁似乎真的沉浸在了书中,对他卧室里的“状况”漠不关心。
但季凛知道,这只是表象。云祁的高傲和契约精神,决定了他不会轻易主动过问或干涉。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观察”。相反,这种看似漠不关心的姿态下,或许正是一种更隐蔽、更细致的审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季凛一直维持着躺在地毯上的姿势,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轻缓而微弱,模拟着昏睡或极度疲惫下的状态。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城市,窗外霓虹闪烁,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才在他脑海中响起:
【提示:目标人物云祁已完成一轮基础修炼,神识活跃度提升。当前注意力有37.8%的概率投向宿主所在房间方向。】
机会来了。
季凛在心中无声地笑了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蜷缩起来,面对着床的方向,背对着卧室门。然后,他在心中对系统下达指令:
【启动中级腹部痉挛,痛楚等级:持续性钝痛伴随间歇性锐痛。开始。】
指令下达的瞬间,熟悉的、但比白天“治疗”时更清晰持久的绞痛,再次从腹部蔓延开来。这一次,季凛没有刻意完全压抑,而是允许痛楚在脸上和身体上更明显地流露出来。
他眉头紧紧锁起,睫毛不安地颤动,额角迅速渗出冷汗。他的呼吸变得紊乱而短促,胸膛起伏不定。他的双手,似乎是无意识地、因为痛苦而寻求着什么依托般,在身边摸索着。
他摸到了白天买回来的一个硬质礼盒——里面是一套昂贵的砚台,盒体是坚硬的红木。
季凛的“手”颤抖着,费力地将那个盒子拖过来,然后,在又一次痉挛锐痛袭来的瞬间,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将那个坚硬的盒子,狠狠地塞进了自己身体和小腹之间!
“唔——!”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溢出。
盒子坚硬的棱角,深深抵住他柔软的小腹,透过薄薄的衣衫。这种用外部压力和尖锐痛感来对抗、转移内部绞痛的方式,透着一股绝望的、近乎自虐的凄厉感。
季凛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扭动起来,仿佛想找到一个能让腹部更用力地压住盒子、从而获得些许“缓解”的姿势。
他的肩膀耸动着,后背绷紧,腰肢在扭动中弯折出脆弱而惊心的弧度。
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混合着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破碎。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毯上,黑发凌乱地铺散开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那紧紧抿着、却依旧抑制不住颤抖的唇。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将那因疼痛而战栗的轮廓、那用力抵着硬物的腹部弧线、那无助而倔强的姿态,勾勒成一幅充满痛苦与挣扎、却又奇异地带有一种献祭般凄美感的画面。
他演得极其投入,每一个颤抖的幅度,每一声呻吟的轻重,甚至那因为“疼痛”而逐渐模糊涣散、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完全闭合的眼眸中流露出的脆弱与坚韧,都经过精心设计。
他要让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深信不疑——这是一个被旧疾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人。
他不是因为压制住疼痛而睡着,而是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折磨到脱力,最终陷入昏厥,才得以获得片刻的、不安宁的“休息”。
果然,就在季凛的表演达到一个“小高潮”,他仿佛终于因为剧痛和精疲力尽呼吸变得微弱而不规则,像是即将昏厥过去时——
一缕极淡、极柔和的、带着雪后松林清冷气息的淡金色灵识,如同最轻薄的纱,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卧室的门板,温柔地笼罩在了季凛身上。
那灵识首先碰触到的,是季凛紧紧抵着硬物、仍在细微痉挛的腹部。
灵识的主人似乎顿了一下,仿佛也被那触感传递来的、混合了外部压迫和内部绞痛的复杂痛苦所震动。
随即,那灵识变得更加柔和,如同温润的水流,缓缓渗入季凛的腹部,所过之处,中级痉挛带来的痛楚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只留下被过度折磨后的、空荡荡的疲惫和一丝暖洋洋的安抚感。
紧接着,那灵识轻轻拂过季凛紧蹙的眉心,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般的力度,将他无意识地蜷缩着的身体,轻柔而不可抗拒地翻转过来,变成平躺的、更舒适的姿势。
甚至,还体贴地“抽走”了那个硌人的红木盒子,将它轻轻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那淡金色的灵识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季凛平缓下来的呼吸上空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他真的已经摆脱了痛苦,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最终,它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卧室里,只剩下季凛平缓悠长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的喧嚣。
地毯上,季凛依旧闭着眼,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痛苦纠结的纹路已然抚平,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淡粉。
在无人看见的、垂落的睫毛阴影下,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满足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知道,今晚这场深夜独处的“苦肉计”,成了。
客厅里,云祁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但那本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暗金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类道士……活得未免太辛苦了些。
那些痛苦,那些强撑,那些独自在深夜里与病痛搏斗的绝望方式……他竟真的,从未向旁人求助过吗?哪怕是今日刚刚缔结了三月契约、就在一墙之外的自己?
云祁忽然觉得,那三个月之约,或许并不像他最初设想的那般,只是一场简单的因果了结或无聊时的消遣。
这个叫季凛的年轻人身上,似乎藏着太多谜团,也承载着太多沉重的、令人不解的东西。
而他云祁,恰巧,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好奇心。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好奇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将他拉入一个名为“季凛”的、精心编织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