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在一种罕见的、无痛而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晨光已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他躺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薄毯。
腹部平坦安静,昨日残留的隐痛带来的余韵,都已消失无踪。
不仅消失,体内原本因治疗谢悬河而消耗的灵能,此刻竟充盈流转,甚至比昨日更显浑厚精纯,隐隐带着一丝冰雪松林般的清冽气息——那是云祁灵力的残留印记。
他缓缓坐起身,薄毯滑落。身体舒展,并无僵硬不适。昨夜那淡金色灵识的温柔抚慰,效果远超预期。季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很好,鱼饵已被悄然吞下,钓线正在收紧。
他起身,洗漱,换上另一套素色衣衫。
镜中的自己,气色似乎比昨日稍好,但那份精心维持的脆弱感并未褪去,反而因良好的休息而更添一种易碎的晶莹感。他特意将长发挽得松散些,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
走出卧室,客厅里弥漫着宁静的气息。
云祁果然在,依旧坐在昨日的沙发位置,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古籍。晨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银发如瀑,神情专注而淡漠,仿佛与尘世隔绝。
但他面前的小几上,昨日季凛买回来的那几盆绿植已被摆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增添了几抹生机。
听到脚步声,云祁并未抬头,只是淡金色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季凛没有打扰他,而是安静地开始整理昨日采购后陆续送到的物品。
他将为云祁购置的那些质地精良、款式复古的衣物鞋袜,分门别类,仔细地挂进主卧那个巨大的衣帽间。摆好那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将几种名贵茶叶放入专门的锡罐。
他甚至将买来的几样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糕点,从精致的包装盒里取出,细心地在白瓷碟中摆好,还顺手泡了一壶清茶。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那碟糕点,轻轻走到云祁身侧的沙发旁,将碟子放在小几上,温声道:“前辈,用些点心?”
云祁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碟糕点上。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碟中是几样做工极其精巧的中式点心:荷花酥层层叠叠,酥皮薄如蝉翼;枣泥山药糕莹白如玉,点缀着金桂花;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糕。
这些……是“桂芳斋”的招牌点心。
那是一家隐于老城深巷、已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每日限量供应,若非极早排队或是有特殊门路,根本买不到。
云祁偶尔……只是极其偶尔地,在某个心血来潮的黄昏,会让那只跟随他多年的、已化形百年的灵兔小妖,去排队买上一些。
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这点口腹之欲,尤其是在这个人类道士面前。
他是怎么知道的?巧合?还是……
云祁抬起眼,看向季凛。季凛正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些许期待,仿佛只是献宝般分享自己觉得不错的食物。
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刻意的试探或算计。
也许是巧合吧。云祁压下心中那丝异样,面上依旧淡漠,却伸手捻起了一块水晶桂花糕。指尖触感微凉Q弹,淡淡的桂花甜香沁入鼻端。
他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清甜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带着记忆里熟悉的、令人放松的味道。
云祁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一种近乎餍足的细微神情,与他平日高高在上的疏离姿态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像一只终于尝到心爱小鱼干的猫。
季凛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加深,语气也愈发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前辈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他顿了顿,补充道,
“像一只真正的狐狸,满足地眯起眼睛。”
话音刚落,云祁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可爱?像狐狸?
这两个词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维持千年的、名为“漠然”的面具。
他这才惊觉,自己在这个名为季凛的人类道士面前,似乎……松懈得太快了。
从他默许季凛安排住处,到他昨夜下意识用灵识探查并安抚对方的痛苦,再到此刻,他竟毫不设防地在这个人类面前,露出了对甜食这般近乎“弱点”的偏好,甚至流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刚才看书时,心思其实并未完全沉浸在古籍里。
他的灵识有一部分,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季凛周身,感知着他收拾东西时细微的呼吸变化,观察着他摆放物品时专注的侧脸。
这种不由自主的关注,这种悄然松弛的戒备,这种近乎……下意识的靠近与观察,让云祁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他可是修行千年的九尾灵狐,俯瞰人间,游离世外,何时需要对一个区区人类道士如此上心?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暂居的、高傲的“报恩者”,倒像是……像是被某种无形丝线牵引,越来越关注这个“主人”一举一动的……
“宠物”?!
这个念头让云祁浑身一僵,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惊骇与强烈的抵触。
不,绝不可能!他猛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端起那副高岭之花般的冰冷姿态。
“为何不吃?你既是人类,这几日似乎未见你正经进食。莫非修了什么辟谷之术?”
他上下打量着季凛依旧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可你这般模样,可不像是辟谷有成。”
季凛似乎对他的突然变脸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虚弱的苦笑:“前辈说笑了,晚辈修为低微,哪里修得成真正的辟谷。只是……”
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按上胃部,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近来身体不适,脾胃虚弱,看到食物……便有些提不起兴致,勉强入口,也恐难以消受。”
云祁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季凛按在胃部的手上。他昨日探查过,季凛体内确有旧疾沉疴,经脉脆弱,但也不至于到完全无法进食的地步。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既如此,更该多少用些。”云祁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将那碟糕点往季凛的方向推了推,“尝尝这个,还算清淡。”
季凛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糕点,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但在云祁看似淡漠实则隐含探究的注视下,他还是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捻起了另一块枣泥山药糕。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小小的糕点有千斤重。
他将糕点送到唇边,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地咬了几口。
咀嚼的动作极其缓慢而艰难,眉头微微蹙起,喉结上下滚动,吞咽时甚至能看到脖颈处绷紧的线条,仿佛正在经历某种巨大的不适。
云祁的灵识早已无声无息地蔓延过去,密切感知着季凛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季凛虽然咽了下去,却表现地有些吃不下了,云祁清晰地“看到”季凛的胃部确实有些难受地痉挛,便不再劝他,让依旧显得疲惫季凛再去休息一会。
季凛在沙发上昏睡了小半天,直到下午才悠悠转醒。身上的不适已被云祁的灵力抚平大半,只是精神依旧有些恹恹的。
云祁不知何时已不在客厅,主卧的门关着,想必是在里面。
季凛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体内充盈的灵能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但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苍白与倦怠。
季凛能感觉到,云祁的变化是细微的,像一只即将被自己驯服的傲娇宠物。
他一个人的宠物!
这个想法让季凛心中因为云祁的美丽强大早就升起的无限的渴望和占有欲,滚烫炙热到需要好好藏起来才行。
可千万不要被这个内里格外单纯的九尾灵狐发现了啊!季凛的心思千回百转,嘴角一勾,露出的依旧是温柔无害的一个浅浅的笑容。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主卧的门缝里,云祁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探究、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正在无声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