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季凛和云祁来到了城西三十里外的落月湖。
湖如其名,远离市区,环境清幽,湖面开阔,四周林木环绕,本是踏青垂钓的好去处。
但此刻,明明是白日,湖边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空气中仿佛凝着化不开的湿寒,连阳光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湖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一块巨大的、死气沉沉的墨绿色玉石。
湖边拉起了警戒线,立着“水深危险,禁止靠近”的警示牌,但附近空无一人,显然之前的连续命案已让这里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凶地。
季凛一过来,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伪装,而是此地积聚的阴寒怨气,确实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影响。
那湿冷的气息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让他本就“虚弱”的脾胃一阵不适,小腹隐隐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痉挛感。
他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腹部,脚步也显得更加虚浮。
云祁跟在他身后,银发白衣,在这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格不入。
他扫了一眼湖面,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怨气凝而不散,已生煞。确是水鬼,且怨念颇深,快要化成厉鬼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向前走。越靠近湖水,那股阴寒湿冷的感觉越重。
季凛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按在腹部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了几分。他开始微微发抖,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体内似乎被这环境引动,那“旧疾”又要蠢蠢欲动。
“前……前辈,”季凛的声音带着颤音,“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哪吗?”
云祁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朝着湖心某处一指:“湖底,沉尸之处,怨念核心。”
他看向季凛,见他脸色难看,身体微晃,皱眉道,“此地阴煞之气对你身体有损,退远些。”
“没……没事。”季凛却摇摇头,努力站稳,眼神看向湖心,“我想……听听。”
“听?”云祁挑眉。
“听听她的怨念……是什么。”季凛坚持道,脸色虽白,眼神却清澈而坚定,“若直接打散,她的冤屈,就永远沉在这湖底了。”
云祁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妇人之仁。”但他却没有再阻止,只是淡淡道,“随你。不过,怨灵可未必领情。”
就在这时,平静的湖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墨绿色的湖水中央,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从漩涡中冲天而起,伴随着一阵凄厉尖锐、仿佛无数人同时哭泣哀嚎的声响,直刺耳膜!
黑气在空中扭曲翻滚,隐约凝聚成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破烂白衣的女子轮廓。她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一双充满无尽怨恨与痛苦的赤红眼睛,死死地盯着岸边的两人,尤其是……季凛。
“男人……都是负心汉……都该死!!!”
刺耳的尖啸带着滔天的恨意,那女鬼化作的黑气猛地朝岸边扑来,速度快如闪电,目标直指季凛!
云祁眼神一冷,正要抬手将这不知死活的怨灵拍散,却忽然感觉到体内灵力微微一滞!
一股熟悉的、每月都会如期而至的虚弱感,毫无预兆地袭来,虽然只是一瞬,但足以让他的动作慢了半分!
该死!今天是……月圆前夜!
他的力量会周期性波动,在月圆前后最为明显,今夜便是力量低谷的开始!他竟一时疏忽,忘了这茬!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女鬼化作的黑气已然扑到季凛面前!
浓烈的怨气与阴寒几乎要将季凛吞没,他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因为身体“虚弱”和脚下湿滑,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季凛!”云祁低喝一声,强行压下那瞬间的滞涩,手掌猛地挥出!一道炽烈的金色光焰后发先至,狠狠撞在那团黑气上!
“啊——!”女鬼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黑气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瞬间淡薄了许多,扑向季凛的势头也被强行打断、掀飞出去。
但季凛还是未能完全躲开,一丝极其阴冷的怨气边缘扫过了他的手臂。
刹那间,他只觉得整条手臂如坠冰窟,麻木刺痛,连同半边身体都僵了一下,腹部的痉挛也因这刺激猛然加剧!
“唔!”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骤然绞痛的腹部,右手撑地,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云祁身影一闪,已来到季凛身边,将他扶起。
暗金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季凛被怨气擦过的手臂,只是沾染了些许阴气,并无大碍,但他腹部那真实的、因阴寒刺激和情绪紧张而引发的痉挛,却让云祁眉头紧锁。
“不是让你退后吗?!”云祁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恼火,不知是气季凛的不听劝,还是气自己方才那瞬间的迟滞。
退后?退后还怎么让我们的云祁前辈心疼呢?
季凛靠在他臂弯里,痛得说不出话,只是急促地喘息,脸色惨白如纸。
而被云祁一击重创的女鬼,此刻缩在湖面上方,黑气翻滚,发出呜呜的悲鸣,赤红的眼睛里除了怨恨,似乎还多了一丝恐惧和……无尽的悲伤。
“等等……前辈……”季凛忍着痛,艰难地开口,看向那女鬼,“她……刚才好像……没想立刻杀我……”
云祁冷眼看着那女鬼:“怨灵之言,岂可轻信?”
“让我……问问……”季凛坚持,挣扎着站稳,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那团黑气,声音因疼痛而微弱,却尽量清晰:“你……为何在此害人?那些死者……与你有何仇怨?”
那女鬼的呜咽声顿了顿,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季凛,声音嘶哑断续地响起,带着浓重的怨毒与悲凉:
“仇怨?哈哈哈……仇怨?!我本渔家女……与邻村李郎相恋……他说功成名就便来娶我……我等他三年……却等来他携富家千金衣锦还乡,笑我痴傻!”
“我质问他……他怕丑事败露……竟……竟将我骗至此地,推入湖中!我尸沉湖底,无人知晓!他逍遥快活,娶妻生子!”
女鬼的声音越来越尖厉:“我恨!我恨天下负心之人!那些来此游湖、垂钓、与女子调笑嬉戏的薄情郎……他们都该死!我要他们陪我!永远留在这冰冷的湖底!”
原来如此。
典型的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只是结局格外惨烈。
这女鬼因爱生恨,怨念不散,又因湖水阴气滋养,化为水鬼。她害的那些人,或许并非都是负心汉,但很可能在某些特征上,触动了她对“李郎”的恨意,成了她报复的替代品。
季凛听完,心中了然,也生出一丝复杂。
可恨,亦可怜。
“你的仇人,是那个李郎。”季凛缓缓道,声音因腹部持续的绞痛而断续,“你找……他报仇,天经地义……但害及无辜,只会让你……罪孽更深,永世……不得超脱。”
“超脱?哈哈哈哈!”女鬼狂笑,“我早已不想超脱!我要所有负心人都死!都来陪我!”
她话音未落,那团本已淡薄的黑气突然再次暴涨,怨念竟比之前更加狂暴!
她似乎被季凛的话刺激,彻底陷入了疯狂,不顾一切地再次扑来,这一次,目标依旧是季凛,或者说,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看起来最脆弱可欺的男人!
“冥顽不灵!”云祁冷哼一声,这次他早有准备,尽管体内力量仍在低谷波动,但对付一个重伤的怨灵已然足够。
他抬手,掌心金光凝聚,化作一道更加凝实的光链,迅疾无比地抽向那团黑气!
光链所过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女鬼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形体迅速溃散,眼看就要魂飞魄散!
“前辈!手下留情!”季凛急声道,同时,他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调动起体内所有灵能!
他兑换的初级超度术法在心中急速流转,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一道微弱的、却纯净平和的乳白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飞向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女鬼残魂。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明,执念当消……黄泉路远,望君早行……”季凛低声念诵着超度经文,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乳白色的光芒笼罩住女鬼最后一点即将溃散的灵识。
女鬼凄厉的惨叫渐渐平息,赤红眼中的怨恨与疯狂,在那纯净的光芒中,一点点褪去,重新显露出迷茫、痛苦,以及一丝……释然。
“李郎……负我……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纠缠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波动传来,随即,那团黑气连同女鬼残存的灵识,在乳白色光芒中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融入湖水与空气之中。
湖面汹涌的漩涡平复,那股笼罩湖边的阴寒怨气,也随之一扫而空,阳光似乎都温暖了几分。
超度……成功了。
虽然是在云祁几乎将其打散的基础上,但终究是送她往生,而非魂飞魄散。
而季凛,在耗尽最后一丝灵能、完成超度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腹部的痉挛因灵能耗尽和情绪剧烈波动而彻底失控,剧烈的绞痛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呃——!”他再也无法压制,痛呼出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软倒。
季凛心中有些无奈自己这幅身子里头灵力实在少,这种新手村任务完成后都掉一层血。
但也许,这种无意间的脆弱才是掌控云祁这样的俯视众生的大妖那堵心门的钥匙!
云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入手的身躯冰冷颤抖,轻得惊人。
季凛的脸埋在他胸前,只能看到凌乱的黑发和惨白的后颈,以及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胸襟、指节泛白的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吟和剧烈到不正常的喘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云祁低头看去,只见季凛双眼紧闭,长睫被冷汗浸湿,黏在眼睑上不住颤抖,嘴唇已被他自己咬破,在下颌留下刺目的红痕。
他的身体蜷缩着,不住地痉挛。
这副模样,比之前任何一次疼痛都要凄惨,都要……真实。那是灵力彻底榨干后的反噬,是身体承受极限痛苦时的本能反应,是一种让人心疼不已的破碎感。
云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不再犹豫,另一只手直接按在季凛痉挛不止的腹部,精纯的灵力不顾自己此刻也处于力量低谷,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同时,他周身空间微微扭曲,银光闪过。
下一秒,两人已从阴冷的落月湖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