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小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怖的景象彻底吓坏了。
它猛地松开卷着季凛手腕的尾巴，惊慌失措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体内同样肆虐的虚弱和紊乱绊住，只能焦急地在原地打转，雪白的爪子徒劳地扒拉着被褥，金色眼眸瞪得滚圆。
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恐惧、茫然和一种雏鸟般的、对眼前人惨状的深切焦虑。
它伸出舌头，想要去舔季凛汗湿颤抖的脸颊，却又被那痛苦的样子吓得不敢靠近，只能发出短促尖锐、充满无助的鸣叫。
季凛艰难地侧过头，看到了小狐狸焦急无措的模样。
脸上的痛苦却仿佛因此又深刻了几分。他颤抖着，撑起一点身体，另一只手则颤巍巍地、无比缓慢地抬起来，伸向床上焦躁不安的小狐狸。
“小……祁……”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别……怕……我……没事……”
他的手终于触碰到小狐狸柔软的头顶，指尖冰凉，带着剧烈的颤抖，却依旧努力地、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
“看……我只是……有点……累……”
他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在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只显得更加凄楚可怜。
话音未落，那支撑身体的手臂骤然一软，他整个人再次向前扑倒，这一次，额头重重磕在了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他痛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小狐狸彻底僵住了，连焦急的鸣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它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呆呆地看着季凛那张因极致痛苦而狰狞却又奇异地带有一种献祭般凄厉美感的脸。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仿佛它自己心脏也被狠狠攥住的痛楚，猛烈地袭击了它纯粹的本能。
它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眼前的情景让它害怕，让它难受，让它……不想再看下去，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季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小狐狸的震撼与无措。
他咬着渗血的嘴唇，抵在腹部的拳头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更用力地往里顶了顶，另一只手却依旧顽强地、断断续续地抚摸着小狐狸的背毛。
“乖……小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他的气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抚摸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等你……醒了……就好了……我也会……好的……”
他的声音，他的抚摸，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
小狐狸体内灵力反噬带来的强烈疲惫和昏沉感原本就如潮水般涌来，此刻在这极致的视觉冲击与温柔的矛盾安抚下，它那简单的意识再也无法支撑。
金色眼眸中的惊恐、焦虑渐渐被沉重的困倦覆盖，眼皮一下下耷拉下来。
但它依旧固执地、艰难地睁着眼，看着季凛。
直到季凛的抚摸渐渐变得规律而轻柔，直到它再也抵抗不住那排山倒海的虚弱，终于，那双纯净的金色眼睛缓缓合上，小狐狸的脑袋也无力地垂落在前爪之间，陷入了深沉而不安的恢复性沉睡。
只是那偶尔微微颤动的耳朵和尾巴，显示着它的睡眠并不安稳。
确认小狐狸已经“睡着”，季凛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抵在腹部的拳头缓缓松开，但那可怕的凹陷并没有立刻恢复，仿佛那里的肌肉和内脏已经记住了被暴力压迫的形态。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早已将身下的地毯浸湿一小片。季凛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他能想象，当明日云祁恢复记忆，回看这一幕时，会是怎样的震撼与复杂。
毕竟，他都已经把如此张力十足的画面演给小狐狸看了，再顽固冷硬的心房都会被触动，何况他的小祁实则是个容易心软的大妖呢！
季凛心中升起恶劣的笑意，很快，你就会是我的了！
我的九尾狐前辈。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恰好穿过窗帘缝隙，形成一道清冷的光柱，笔直地照射在地毯上那具苍白、破碎、蜷缩的躯体上。
床上，原本已陷入沉睡的小狐狸，在那声巨响和短促尖叫的刺激下，眼睑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竟然挣扎着，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朦胧的睡意和虚弱，它金色的瞳孔，捕捉到了月光下那骇人的一幕。
那个温柔抚摸它、对它软语安慰、气息让它安心的人类，此刻像一具被遗弃的、破败的人偶，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冷的地上。
小狐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爪子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疼痛地鼓噪起来。它想动，想叫，想靠近，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类会变成这样……
但灵狐恢复期的沉重枷锁和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山峦，死死压住了它。
它只能眼睁睁地、无力地看着。
看着那清冷的月光，一点点勾勒出季凛身体每一处绝望的线条。
看着那死寂的苍白，一点点侵蚀掉记忆中那张温柔带笑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心痛、无助和某种它完全无法理解的、酸涩悸动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它简单的意识。
这最后一眼的景象，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带着月光清辉与绝望死寂的双重冰冷，深深凿进了它纯净的金色眼眸深处，也必将烙印在明日恢复的、云祁的记忆核心。
终于，极致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超过了承受极限，小狐狸的眼皮沉重地、彻底地合拢，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月光依旧静静流淌。
寂静的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生根，发芽，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疯狂生长。
而季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