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温暖的深海,被柔软的洋流包裹,缓慢上浮。
云祁能感觉到,属于“九尾灵狐云祁”的浩瀚记忆、千年修为、冷静理智,正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混沌的潜意识深处浮现、清晰、归位。
那短暂如一夜萤火的“小祁”的纯粹感知,柔软的床铺、温柔的抚摸、安心的气息、还有……
还有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景象,如同烙印般炽热的剧痛画面——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最鲜活的梦境,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刚刚复苏的灵识之中。
画面一帧帧闪回:
苍白纤细的手指,轻柔梳理他耳后绒毛的触感。
那声带着笑意和宠溺的“小祁”。
试图引导灵力时,那张骤然惨白、冷汗涔涔的脸。
焦躁无措的自己,还有那人痛苦到扭曲却依旧努力安抚他的眼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抽痛。不,不完全是陌生……昨夜,当“小祁”看到那一幕时,同样有过这种近乎窒息的心悸。
季凛……
那个名字带着复杂的重量,撞进云祁完全复苏的思绪。
他怎么敢……怎么敢用那样脆弱不堪的身体,去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强行疏导他紊乱的灵力?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还有,他对着原型时的自己,那笑容……那么温柔,那么纯粹,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爱和纵容。
叫他“小祁”,任由他的尾巴缠着手腕,甚至在他“睡着”后,还那样……
云祁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不仅仅是回忆起被当做幼狐呵护的窘迫,更因为记忆里,季凛凝视原型时的眼神,抚摸皮毛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声“小祁”里蕴含的、让他心尖微颤的亲昵……
这些感觉,如此清晰,如此鲜活,与他千年冷寂的心湖格格不入,却又不容拒绝地渗透进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要立刻醒来!立刻确认季凛的状况!那个脆弱的人类,在地上躺了一整夜?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心脉还稳吗?
这份焦灼的担忧,混合着昨夜那缕微弱却坚定的、属于季凛的灵力,那愚蠢的疏导尝试并非全无作用,至少像一颗火星,微弱地照亮了他灵力风暴中某个纠缠的节点,加上云祁自身强大的意志力,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以往月圆反噬后,他需要沉睡到日上三竿,灵力自然平复才能完全清醒。
但这一次,在那股混合力量的拉扯下,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早、更猛烈地挣脱了恢复期的沉眠枷锁!
眼皮沉重,但他强行掀开。
首先感知到的,是熟悉的卧室光线,和体内基本恢复平稳、只是略显虚弱的浩瀚灵力。
然后,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头顶有些沉,耳畔似乎能捕捉到更细微的空气流动声,身后也有一种……蓬松的、多余的重量感?
云祁瞬间明白过来。因为强行提前苏醒,且苏醒的意念过于强烈集中于人形,导致化形未能彻底完成!
他的耳朵和尾巴……没有完全收回去!
若是平时,云祁定会立刻凝神,将这点小小的“瑕疵”修正。但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瞬间射向了记忆最后定格的地方——床畔的地毯。
季凛还在那里。
保持着昨夜最后“昏厥”时的姿势,侧蜷着,一动不动。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干。
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紧紧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他身上的月白长衫早已被冷汗反复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和格外纤细的腰身。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云祁的心脏猛地一沉,方才回忆带来的那点窘迫和脸颊微热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扫动了一下,赤足踏在地毯上,几步就跨到了季凛身边,蹲下身。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此刻顶着狐耳狐尾的怪异模样,也顾不上什么保持距离的骄傲。
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迅速搭上季凛冰冷的手腕,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季凛体内。
探查的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心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跳动迟缓无力,显然是昨夜那剧痛引发了严重的心悸。
而腹部……情况更糟。
原本可能只是灵力反噬引起的痉挛,在经过一整夜的搁置后,已经演变成了肌肉神经的高度紧张,痉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创伤和寒冷加剧,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抽搐状态!
这具身体,简直像是一件布满裂痕、又被粗暴对待过的薄胎瓷器,濒临彻底破碎的边缘。
“季凛!”云祁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将季凛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里,那蓬松的尾巴无意识地环过来,垫在季凛身侧。
双手掌心分别贴在季凛冰凉的背心和依旧微微痉挛抽搐的腹部,浩瀚温和的灵力如同最上等的修复灵药,源源不断地注入。
他调动了自己此刻能调动的绝大部分灵力,毫不吝啬。
金色的光芒柔和地包裹住季凛,温暖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强劲却小心地护住、滋养那脆弱的心脉,细致地抚平腹腔内紊乱的痉挛和瘀伤。
他能感觉到季凛体内那点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灵能,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力量,缓慢复苏。
在这个过程中,云祁的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再次浮现昨夜季凛的那个笑容——对着原型“小祁”的,毫无阴霾、温柔澄澈,仿佛盛着整个春日暖阳的笑容。
还有他抚摸皮毛时,指尖那珍而重之的触感。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这感觉太陌生了。
不仅仅是羞窘于自己原型“卖萌”,用尾巴缠人,还发出那种咕噜声!
这种黑历史被当事人记得一清二楚,更因为……季凛显然非常喜欢他的原型。那种喜爱,直白而热烈,透过记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而自己,作为拥有那段记忆的本尊,此刻面对着季凛,竟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就像,就像自己最隐秘、最不设防、甚至有些幼稚的一面,被这个人全然看透,并且……还被那样温柔地接纳了。
这让他还如何维持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疏离冷淡的“前辈”姿态?
更麻烦的是,怀里这具身体如此脆弱,昨夜又因他遭受如此折磨,此刻正依赖着他的灵力修复……
种种情绪交织,担忧、愧疚、窘迫、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让云祁的心绪前所未有的纷乱。
而这一切复杂的、带着强烈情感的怀抱、灵力输送、近距离的凝视担忧,都被昏沉中渐渐恢复意识的季凛,通过系统清晰地感知到,并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洗白值,悄然增强着他自身的气运。
就在云祁的灵力修复进行到关键时刻,靠在他怀里的季凛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初时还蒙着一层涣散的水雾,映着窗外透进的晨光,显得格外迷蒙脆弱。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云祁的脸上。
季凛的眼神似乎还停留在昨夜对“小祁”的认知中,带着未散的温柔和些许迷糊。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看到了云祁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因为担忧和些许窘迫而少了几分冷硬的脸,以及——
那头顶微微颤动、毛茸茸的雪白狐耳,和身后环着自己、同样毛茸茸的、蓬松的九条尾巴。
季凛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被极致美景瞬间击中的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