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规律的“治疗”与“休养”中悄然滑过。
季凛往返于公寓与谢家别墅之间,如同一个精准的钟摆。谢悬河的腿,在“中级灵枢针法”、持续的灵力疏导以及系统痛楚转移带来的“疗效加成”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从最初微弱的脚趾颤动,到如今小腿能够进行小幅度的自主抬起、放下,膝盖可以弯曲,甚至能在旁人搀扶下,尝试着用腿部承受部分重量站立片刻。
这进展,在短短时间里,堪称医学奇迹。
谢悬河眼中的阴霾与绝望,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日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锐利如昔的光芒,以及看向季凛时,日益加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时,治疗过后,他只是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汗,扶着桌沿缓上几分钟,便能恢复如常,甚至还能与谢悬河平静地讨论几句后续的治疗方案。
谢悬河便会稍稍安心,递上一杯温水,目光中带着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有时,系统会开启低中级的腹部痉挛。
季凛便会结束治疗后,骤然蹙紧眉头,一手死死按在小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偻,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他可能会踉跄着冲到洗手池边,扶着冰冷的瓷壁,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痛苦的干呕。
等他苍白着脸、眼含水汽、脚步虚浮地走出来时,谢悬河的脸色会变得凝重,会立刻让陈伯准备热毛巾和舒缓的茶饮,扶他坐下时,手臂的力道会不自觉地放轻,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而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谢悬河腿部恢复取得关键性突破的那天。
那天,季凛施针格外专注,引导的灵力也比平时更多。为了匹配这种“高强度治疗”的效果,他让系统开启了【中级腹部痉挛】叠加【轻度心绞痛】。
治疗进行到一半,谢悬河正沉浸在腿部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酸麻热胀的感知中,那感觉如此清晰,几乎让他确信,只要再加一把力,他或许就能——
“呃啊——!”
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痛呼,打断了他的全神贯注。
谢悬河猛地抬头,只见季凛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
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手中的银针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了自己的下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涌出,浸湿了鬓发和衣领。
“季凛!”谢悬河失声喊道,心中一紧。
季凛仿佛听不见他的呼喊,全部的意志力都在与那突如其来的、仿佛要将他内脏搅碎的剧痛抗衡。
他疼得双腿发软,支撑不住,“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毯上,却依旧不肯松开按着腹部的手,试图用外部的尖锐压迫来对抗内部的风暴。
“季凛!你怎么了?!”
谢悬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试图操控轮椅靠近,但季凛倒下的位置离他有些距离。
他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双手猛地撑住轮椅扶手,用这半年来练习了无数次、却从未成功过的动作,试图凭借双臂的力量,将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
腿部新生的、微弱的力量在这一刻被调动,竟然真的让他成功地、摇晃着离开了轮椅坐垫!
但下一秒,那力量不足以支撑他站立,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季凛倒下的方向,狼狈地摔了下去!
“砰!”又是一声闷响。
谢悬河摔在了季凛身边的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钝痛,但他完全顾不上自己。
他几乎是扑到季凛身边,看到季凛依旧蜷缩着,按着腹部的拳头指节惨白,而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腹部,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抽搐。
季凛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却失去了焦距。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谢悬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出事!
“季凛!醒醒!看着我!”
谢悬河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他看着季凛那张毫无生气的、精致却惨白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急救知识片段。
人工呼吸?心肺复苏?
几乎没有犹豫,他一手托起季凛的后颈,另一手捏住季凛的下颌,强迫他微微张开嘴,然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季凛冰冷的唇瓣的前一刹那。
季凛那涣散的瞳孔,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响起,伴随着一丝血沫从季凛嘴角溢出。
就像是救治他的代价一样,谢悬河想着。第一次有些想让季凛不要这么拼命,自己的腿慢慢能治好就可以了。
谢悬河的动作僵在半空,巨大的庆幸和后怕让他几乎虚脱。他连忙松开手,看着季凛似乎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意识,但情况依旧糟糕透顶。
“季凛!能听到我吗?”谢悬河的声音嘶哑,他跪在季凛身边,双手无处安放,想碰触他又怕加重他的痛苦,“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叫医生?还是……”
他想起季凛那些神乎其技的手段,和此刻明显超越常理的痛苦,“……需要怎么做才能止住反噬?”
季凛半睁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谢悬河焦急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接……触……你……的……气运……帮……帮我……压制……”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义模糊。但“接触”和“气运”这两个词,谢悬河听懂了。
接触他?用他的“气运”帮季凛压制反噬?
这听起来荒诞不经,但看着季凛此刻的惨状,任何荒诞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谢悬河不再犹豫,他伸出手,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带着坚定,轻轻覆在了季凛紧紧捂住心口的手背上。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和手掌下那微弱却紊乱急促的心跳。
“是这样吗?”谢悬河低声问,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完全包裹住季凛冰冷颤抖的手。
季凛闭了闭眼,仿佛在感受。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另一只一直按着腹部的手,也艰难地抬起,覆在了谢悬河的手背上,仿佛在引导,又像是在寻求支撑。
谢悬河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季凛手指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和体温。
这种亲密的、毫无隔阂的接触,对他而言极其陌生,甚至有些逾越了他平日的界限。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旖念,只有全神贯注的担忧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自己的生命力正通过掌心传递过去的使命感。
他甚至试探着,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笨拙的安抚意味,开始揉按季凛心口周围的区域。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低声问,目光紧紧锁着季凛的脸。
季凛的眉头依旧紧蹙,脸色依旧惨白,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按住心口的手也不那么用力了。他几不可察地又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类似“嗯”的气音。
谢悬河心中稍定,手上的动作更加稳定、轻柔。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的心跳,和季凛身体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只有两人交叠的手掌和逐渐同步的、微弱的呼吸声。
而此刻,门外的陈伯悄悄退远了些,老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从未见过少爷对任何人露出过那样的表情。那种近乎恐惧的担忧,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这个季道长,对少爷而言,恐怕早已不只是“医生”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