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云祁站在他面前,护着季凛,用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带他走”——他却感到自己一直以来作为受益者的那份无能为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云祁那样绝对的力量能护住季凛。
谢悬河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是季凛。
他从云祁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苍白纤细的手指搭在谢悬河的手腕上,力道轻柔,却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谢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别急。”
然后他转向云祁。
云祁依旧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张总是冷淡矜贵的脸上,此刻满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与委屈,暗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酸涩,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
季凛看着他,心中那点恶劣的“兴奋”与“期待”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柔软的酸胀。
“云祁。”季凛轻声唤他,没有叫“前辈”,也没有调笑地喊“小祁”。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云祁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场幻境,不能这样破。”
云祁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那些失联的学生还困在这里,林秀儿的怨念也还没有化解。这个村子背后藏着的秘密,我还没有挖出来。”他顿了顿,目光在云祁和谢悬河之间轻轻扫过,“我需要你们帮我。”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云祁沉默了。谢悬河也沉默了。
满堂的死寂中,只有高堂上那两道“父母”阴影越来越尖锐的嘶鸣,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像是女子哭泣般的呜咽。
良久,云祁松开了手。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不去看季凛。银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微微泛红的耳尖。
谢悬河也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红盖头轻轻晃动,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你想怎么做?”
季凛的唇角微微勾起。他转身,看向那两道正剧烈扭曲、仿佛随时都会扑下来的“父母”阴影,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第一步,让这场‘婚礼’,按厉鬼想要的方式,继续演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云祁和谢悬河之间转了一圈,“但演员阵容——需要调整一下。”
***
幻境在短暂的“卡顿”后重新流动起来。
高堂上那两道嘶鸣的阴影渐渐平息,但它们看向季凛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该属于“幻影”的审视。它们认得他。或者说,它们认得他体内的某样东西。
幻境接受了这场被“抢亲者”强行中断、又由“新郎”本人主导的剧本调整。它只需要仪式完成。
于是,当季凛牵着云祁的手,将他引到原本属于“新娘”的位置时,满堂宾客发出了更加热烈的、近乎癫狂的欢呼。
而谢悬河,则被季凛轻轻按着肩膀,安置在了正堂一侧——那是“观礼亲友”的位置。红盖头已被他自己扯下,露出一张冷峻依旧、却隐隐带着几分复杂神情的面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季凛牵着云祁的手,将那身姿修长、银发垂落的“新娘”引到红烛之下。
凤冠是谢悬河戴过的,霞帔也是谢悬河穿过的。
云祁一言不发地任由季凛将那些沉重的饰物一件件穿戴到自己身上,暗金色的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只是在季凛为他整理腰间的宫绦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季凛冰凉的指尖。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季凛抬起眼。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清晰看到云祁眼睫细微的颤动,看到那双金色眼眸深处翻涌的、连对方自己都未必厘清的复杂情绪。不是质问,不是羞恼,甚至不是那惯有的傲娇与别扭。
而是不安。
这只活了千年的九尾灵狐,在这场他本可以轻易撕裂的幻境中,在他自己选择“抢亲”、又自己选择“扮演新娘”的那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不是因为穿嫁衣,不是因为将要与季凛“拜堂”。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切,在季凛眼中,到底算什么。
是算计?是利用?是逢场作戏的权宜之计?还是……
季凛看着他,心中那柔软的酸胀感又漫了上来。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反握住云祁的指尖,用自己的拇指,在那微凉的指节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我确定。”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郑重,“这场幻境,我需要一个‘新娘’。而我想不出,除了你,还有谁更适合。”
云祁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点从耳尖蔓延开来的绯红,终于无法抑制地染上了脸颊。他别过脸,不再看季凛,声音闷闷的,带着强撑的冷淡:“……少说废话。”
但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季凛牵着他,走到红烛之下。
唢呐声再次响起。
“一拜天地——”季凛与云祁并肩而立,缓缓弯下腰。
“二拜高堂——”两人转向高堂上那两团模糊的阴影。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一拜,也是最关键的一拜。
季凛转过身,面对着云祁。红烛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云祁的面容映照得柔和而朦胧。凤冠的流苏垂落在他额前,随着他轻浅的呼吸微微晃动。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季凛,没有了平日的傲娇与别扭,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等待审判的专注。
季凛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云祁原型的那晚。
那时他满心算计,想着如何利用这只千年灵狐的信任与心软,将他一步步绑在身边。
可此刻,当他与云祁隔着红烛相对而立,当对方以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等待着他来完成这最后一拜——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那些曾经精心设计的“表演”,还有几分是演的了。
他弯下腰。云祁也弯下腰。
两个清瘦的身影,在红烛摇曳的光影中,缓缓向彼此靠近、低伏——
“礼成——”
司仪尖锐的唱喏声划破幻境。刹那间,满堂沸腾。宾客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锣鼓唢呐震耳欲聋,无数暗红色的纸钱从空中飘洒而下,如同漫天血雨。
而在这沸腾的喧嚣中,云祁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乱。
他直起身,垂着眼帘,不敢去看季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尖在发烫,就连被季凛握着的那只手,掌心都渗出了薄汗。
他活了千年,自认早已看透人间情爱,不过是一场场短暂的执念与痴妄。可此刻,他的心跳,却像是十七八岁初堕情网的少年郎。
他用力抽回被季凛握着的手,转身就要走——
却听见季凛在他身后,用极轻极轻、仿佛怕惊落烛火的声音,唤了一声:“小祁。”
云祁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僵在原地,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季凛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云祁僵硬的背影,看着那从银发间露出的、红透了的耳廓,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系统面板里那不断攀升的洗白值,那一笔笔来自“云祁情绪波动”的巨额收入。可此刻,他竟有些不愿去想,那些洗白值,究竟是源于云祁对他的“信任”与“依赖”,还是源于……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幻境虽然暂时稳定,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高堂上那两道“父母”的阴影。
仪式完成后,那两道阴影明显发生了变化。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模糊的人形,而是开始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扭动、伸展、膨胀。从它们身体深处,传来一种极其低沉的、如同陈旧风箱抽拉般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每一声,都伴随着幻境微不可查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