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季凛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长衫,外面罩一件素白纱衣,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
镜中的自己,气色比之前好了些,但那份精心维持的清冷疏离和病弱感依旧恰到好处。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眼神却清澈专注。
云祁看着他这副要出门的样子,眉头微蹙:“又要去那个谢悬河那里?”
“不是,”季凛笑着摇头,“是他一个朋友,疑似被下了邪术,我去看看。你自己在家?” 他语气自然,带着几分日常的熟稔。
云祁闻言,眉间的褶皱并未松开,反而更深了:“被下邪术?一个人去?不需要我跟着?”
季凛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琥珀色的眸子带着笑意望进他暗金色的眼底:“小事而已,我能处理。你好好在家休息,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亲昵。云祁被他这样看着,耳尖又有些发热,那句“我跟着”便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别过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随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狼狈。”
季凛笑意更深,抬手迅速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云祁浑身一僵然后退后两步:“知道了,我走了。”
看着门关上,云祁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摸过的地方,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点。”
***
上午十点整,季凛准时出现在明远集团总部大楼的一层大厅。
明远集团总部大楼,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季凛到达时,已经有助理模样的人在一楼大厅等候,态度恭敬地将他引至顶层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门推开,一股混合着高级皮质家具、名贵香水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甜腻到有些发腥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季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明远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容英挺,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焦虑,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几分。
他见到季凛,立刻起身相迎,态度热切又带着一丝怀疑的审视——显然,谢悬河已经跟他说过季凛的特殊身份。
“季……先生,久仰。”周明远握手时,季凛感觉到他掌心微湿,心跳也偏快,是长期精神紧张的表现。
“周总客气。”季凛没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谢先生已经把情况大致告诉我了。方便的话,我想现在就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看,包括……您的秘书。”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没问题。我让秘书进来。” 他按了内线电话,“李秘书,进来一下。”
很快,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李薇从工位上站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目光与那个年轻道士对视了一秒。
她穿着标准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五官姣好,举止干练,是那种在任何大公司都常见的、能力出色的女秘书形象。
但季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体内的灵能微微一跳,刚刚兑换的“破妄之眼”初级能力自动运转,让他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职业性的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若非有“破妄之眼”,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个女人的眉心处,有一缕极淡的、幽绿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
那气息与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正是季凛进门时闻到的那种古怪味道。
而周明远身上,同样缠绕着类似的幽绿色雾气,只是更浓更密,从头顶百会、双肩、后背等多处穴位渗入,尤其是头顶那缕,几乎凝成实质,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在微微蠕动。
果然是蛊术,而且已经深入骨髓,再晚些时日,恐怕周明远就会彻底沦为傀儡,即使解除蛊术,精神也会严重受损。
李薇感觉到了什么,就在对视的那一秒。
那一秒里,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冷飕飕的,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有点发痒。
然后她听见那个道士说:“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比如,晚上做梦特别多,或者偶尔头疼?”
李薇的微笑僵了零点三秒。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不可能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不可能有人知道那个小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可能有人知道曼谷郊外那个破旧木屋里发生过什么。
但季凛看的分明就在她回答时,眉心的幽绿色雾气轻轻颤动了一下。
季凛心中了然。
下蛊之人与蛊术之间存在某种感应,当有人提及或探查时,蛊术会有反应。这个女人,即使不是最终主谋,也是直接的执行者。
李薇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却像深不见底的井,像是能映出所有粉饰的下的伪装。
而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那东西比她梦里的老妇人更古老,比她身上的甜腻味道更腐败,比那个小瓶子里的透明液体更深不可测。
李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多谢先生关心,我身体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
“周总,”季凛转向周明远,“能否请李秘书暂时回避一下?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周明远立刻点头,对李秘书道:“小李,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李秘书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郁,但面上依旧恭顺:“好的,周总。”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然后她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她自己的那股甜腻腐败的味道。
是一股清冽的、像是深山里的泉水、又像是雨后竹林的气息。
那气息穿过了她的身体,穿过了她身上的每一道防线,直直地刺进了她脑子里那个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
那个地方,藏着曼谷的夜市,藏着破旧的木屋,藏着干瘪的老妇人,藏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
李薇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不对了。
门一关,季凛不再耽搁。他示意周明远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双手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调动体内已今非昔比的灵力,汇聚于指尖。
“周总,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点不适,请尽量放松,不要抵抗。”季凛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明远紧张地点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