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庭院,找到人事办公室。
但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高处飘。
那些枯树的枝干上,挂满了东西。
不是假肢。
是照片。
无数张照片,用红绳系着,挂在每一根枝干上。照片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已经开始褪色,有的还崭新。它们随风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红绳摩擦枝干的细微“吱呀”声,像是无数张嘴在低语。
林念停住了。
她走近一棵树,仰头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里都是人。
老人,中年人,年轻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浅蓝色的,洗得发白的,上面印着“忘忧疗养院”的字样。他们的脸上带着或麻木、或痛苦、或空洞的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求救。
林念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脸。
有的照片上,人脸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浸过;有的照片上,人脸被红色的颜料涂花了,只留下两只眼睛;还有的照片上,人脸被抠掉了,只剩一个黑洞。
最诡异的是,她发现每一张照片上的眼睛,都似乎在看着自己。
无论她走到哪棵树前,无论她站在哪个角度,那些眼睛都直直地盯着她。
林念的后背渗出冷汗。
她想走,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风穿过庭院,那些照片摇晃得更厉害了,“沙沙”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一张照片牢牢抓住。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大约十七八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个诡异的、近乎微笑的弧度。她的头发很长,散乱地披在肩上,病号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骨头上似乎有什么痕迹。
林念凑近了些。
是牙印。
像是被人咬过的牙印。
她的照片比其他人的都新,颜色还鲜亮,红绳也系得更高,比其他照片高出整整一个枝头,像是在宣告什么。
林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睛始终望着她,嘴角的微笑似乎更深了。
“你是来面试的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念猛地转身,差点摔倒。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白大褂,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的头发灰白,胡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濡湿。
她的脸色不好看,灰黄灰黄的,像是很多天没睡好。
“我……我是。”林念的声音有点抖,“我找人事处。”
“人事处不在这儿。”女人说,“你走反了。这边是住院区,那边才是办公区。”她抬手指了指林念身后,那栋外墙爬满霉斑的三层楼,“你从这边穿过去,第二栋楼就是。”
林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最近的一栋楼,灰白色的墙体上,暗红色的窗棂像是干涸的血迹。
“谢谢。”林念说。
她抬脚往那栋楼走去。
“姑娘。”女人叫住她。
林念回头。
女人的脸隐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镜片反射着惨白的天光,两点亮斑,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你胆子挺大。”她说。
林念没听懂她的意思。
女人指了指那些挂满照片的树:“别人第一次来,看到这些,早跑了。你看了这么久,还能往里走。”
林念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女人摆摆手:“去吧。人事在三楼。敲门之前,先喊一声,免得……”她顿了顿,“免得看到不该看的。”
她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很快,灰白的白大褂在灰绿的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楼房的拐角。
***
季凛的身体,在张野肩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双手无力地抓着张野的后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入衣料。
他的脸埋在张野身后,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头紧蹙,嘴唇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极致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遑论呼喊。
但在这无人可见的黑暗中,季凛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此刻,有镜头正对着他,有无数双眼睛隔着屏幕正在注视着他,将他这副“被迫承受痛苦却无力挣扎”的破碎模样,一帧帧地记录下来。
这是他想要的舞台。
不是驱邪时的神秘,不是病弱时的静态,而是这种——在极致的痛苦中,依然保持着极致的美感;在无法控制的颤抖中,依然流露出令人心碎的脆弱;在被外力摧残的狼狈中,依然散发着神性的、近乎献祭般的光芒。
张野开始奔跑了。
为了躲避身后追赶的“鬼怪”演员,他迈开长腿,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狂奔。每一步落下,季凛的身体就被狠狠颠起,然后再次重重砸回那个坚硬如铁的肩头。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季凛的胃部就被那坚硬的肩骨狠狠顶入一次。
“呕——!”
季凛再也忍不住,剧烈的干呕从喉咙里冲出。但因为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酸涩的透明胃液一次次涌上,又从嘴角溢出,濡湿了张野后背的衣料,留下一片深色的、刺目的水痕。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像风中残烛,像暴雨中的落叶。双手从抓着张野的后背,变成无力地垂落,随着奔跑的节奏来回晃动,如同断了线的木偶。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极致的疼痛已经让他近乎失声,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细微气音,完全淹没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节目组刻意放大的恐怖音效里。
摄像师跟在张野身后不远处奔跑,镜头稳稳地对着前方——或者说,对着张野肩上那个剧烈颤抖、不断干呕的白色身影。
透过取景器,摄像师看到了让他难忘的画面:
那个第一眼看到他时如同谪仙般清冷出尘的青年,此刻正以一种极度扭曲、极度痛苦的姿态,蜷缩在张野肩上。
他的白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过分单薄的脊背和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透过发丝的缝隙,可以看到那惨白如纸的肤色,和因为痛苦而紧紧蹙起的眉头。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下颠簸都让他的脊背弓得更紧,仿佛随时会折断。
他的手指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抽搐,在空气中划出绝望的弧线。他的嘴角,有透明的液体不断滴落,在下颌汇聚成线,随着奔跑的节奏,一滴滴砸在青石板路上,转瞬即逝。
最让人心颤的,是那双眼睛。
在某个瞬间,季凛似乎感觉到了镜头的存在。他艰难地、用尽全力地,微微侧过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了镜头。
那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痛楚的水雾,眼角还挂着因为剧烈痛苦而溢出生理性泪水。
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清晰地映着镜头的光。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无助,有脆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哀求的光芒——仿佛在说:救救我,我好痛,但我没办法开口,我挣不脱。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却又深不见底;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却又坚韧得仿佛能承载世间所有苦难。
被那样的眼睛看着,任何人都无法不动容,无法不心疼,无法不想冲上去,将他从那痛苦的境地里解救出来。
摄像师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从业多年,见过无数演员的表演,见过无数刻意的“卖惨”,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么真实,那么纯粹,那么令人心碎。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看似“被迫”的眼神里,季凛的心中正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和隐秘的快意。
张野还在奔跑。又跑了十几米,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
这一次,季凛的腹部被甩起得更高,落下的力道也更重——“砰”的一声闷响,胃部被那坚硬的肩骨狠狠楔入,几乎要嵌进脊柱里!
“呃——!”
一声短促的、凄厉的、终于冲破喉咙的尖叫,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一闪而逝。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季凛自己知道,那一声,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恰到好处的力度,恰到好处的凄厉程度。
然后,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不是昏迷,而是“假装”被剧痛击溃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软软地挂在张野肩上,只有偶尔的、细微的抽搐。
张野终于冲进了安全屋。
“砰”地一声,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将肩上的人放了下来。
“兄弟,没事吧?”他低头看向季凛,话音未落,整个人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