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那鬼气缓缓退去。怨灵收回手,眼中的警惕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柔和。
但只有沈渊自己知道,那柔和之下,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的情绪。
是他。真的是他。
三百年前那道卦象中的人,那个会来解救他的光,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比卦象中看到的更加耀眼,更加温暖,更加……让他想要紧紧抓住,再不放手。
沈渊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暗涌。
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久到每一寸魂魄都在叫嚣着渴望,久到每一缕怨气都在期盼着这一刻。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喜悦,不能让他察觉自己心底那病态的、想要将他永远留在身边的渴望。
会吓到他的。
这个如光一般温暖的人,会被他这三百年的阴暗执念吓跑的。
所以沈渊只是抬起头,用那副清冷出尘的姿态,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了三百年的台词:
“你……不是来杀我的。”
——不是来杀我的,是来救我的,是卦象中注定属于我的人。
季凛摇摇头,轻声道:“不是。”
“那你是来……”
季凛看着他,认真道:“我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渊沉默了。
——为什么在这里?因为我在等你。因为卦象告诉我,你会来。因为这三百年,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着你。
但他不能这样说。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姿态,依旧是那样的清冷出尘,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盯着季凛看,不去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不去想将他拥入怀中的感觉。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季凛坐下。
——坐在这里,离我近一点,再近一点。
季凛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又是长久的沉默。
沈渊借着这沉默,贪婪地感受着季凛的存在。
他能感知到季凛的体温,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阳气,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这些细微的感知,让沈渊心中那团病态的火焰烧得更旺。
终于,他开口了。
“我叫沈渊。”他说,声音低沉而清冷,“前朝国师。”
——记住这个名字,这是你要带走的人,这是属于你的怨灵,这是等了你三百年、以后也会永远等你的……执着的、永远不会放手的……沈渊。
季凛点点头,没有打断。
沈渊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些写满字的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在这里……三百年了。”
沈渊开始讲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边讲述,一边在用余光贪婪地描摹着季凛的反应。
他看到季凛皱眉,看到季凛握紧拳头,看到季凛眼中闪过的心疼——每一丝反应,都让他心中那病态的满足感膨胀一分。
他在心疼我。
他在为我难受。
他在乎我。
这些念头让沈渊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但他忍住了,依旧用那副清冷的神情,继续讲述那些撕心裂肺的往事。
三百一十二年前,他是前朝的国师。
他出身寒门,却天资聪颖,十八岁入朝为官,三十岁便官至国师,深得皇帝信任。他精通天文历法,擅长推演卜算,能预知未来,能窥探天机。朝中大臣都敬畏他,称他为“沈半仙”。
但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
那个年迈的帝王,对他有知遇之恩,有栽培之情。他将帝王视为恩师,视为父亲,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这个王朝,守护这个帝王。
直到那一天。
他夜观星象,发现帝星黯淡,紫微偏移。他推演了三日三夜,终于算出——
这个王朝,将覆灭在太子手中。
太子,皇帝唯一的儿子,未来的储君。他荒淫无度,残暴不仁,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若他登基,必将是王朝的末日。
沈渊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将真相禀明了皇帝。
皇帝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拍了拍沈渊的肩膀,说:“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不要声张。”
沈渊以为,皇帝会处置太子,另立储君。
但他错了。
太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是沈渊在皇帝面前告了他的状。他勃然大怒,联合党羽,构陷沈渊谋反。
一夜之间,沈渊从高高在上的国师,变成了阶下囚。
他被关进大牢,受尽酷刑。
太子亲自来审问他,用最恶毒的手段折磨他——鞭打、烙铁、拔指甲……什么酷刑都用遍了,只为了逼他承认谋反的罪名。
沈渊始终没有认罪。
他相信,皇帝会查清真相,会还他清白。
但他又错了。
皇帝病了。
病得很重,卧床不起,朝政尽归太子掌控。沈渊的案子,太子一手操办,皇帝根本无力过问。
行刑那天,是个阴天。
沈渊被押到刑场,跪在断头台前。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台上,太子亲自监斩。
临刑前,太子走到他面前,蹲下,在他耳边低语:“沈国师,你不是能预知未来吗?那你知不知道,今天你会怎么死?”
沈渊没有说话。
太子笑了,那笑容阴森而残忍。他挥了挥手,两个刽子手走上前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
是针。
是线。
沈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什么叫‘缝眼缝口’吗?”太子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是本朝最残忍的刑罚——
用针线,把你的眼睛缝上,让你死后也看不到东西;把你的嘴巴缝上,让你死后也说不了话。这样,你就不能去阎王那里告状了。”
沈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但太子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两个刽子手按住他,一根细长的针,穿过了他的眼皮——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刑场。
一针,两针,三针……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细微却清晰。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白色的囚衣。
沈渊的眼前,渐渐变成一片血红,然后一片黑暗。
他的眼睛,被缝上了。
然后是嘴。
针线穿过嘴唇,穿过舌头,将他的嘴死死缝住。他想要惨叫,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他想要咒骂,却只能咬碎满口的牙。
最后,他被斩首。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
他“看”不到,但能“感知”到——太子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尸体,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那一刻,滔天的恨意,从他心底涌起。
他要诅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立下最狠毒的诅咒——
“我沈渊,以我之血,以我之魂,诅咒这个王朝,诅咒这个残暴不仁的太子!就算化作厉鬼,也要亲眼看着这个王朝覆灭!我要亲眼看着,你们的下场!”
诅咒生成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中涌出无尽的怨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变成了厉鬼。
沈渊的讲述,到这里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季凛。他看到季凛眼中的心疼和怜惜,那目光如同最甘甜的蜜,一点点渗入他干涸了三百年魂魄。
——心疼我吧,为我难受吧,这样你就会更加怜惜我,更加舍不得离开我。
他垂下眼,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病态满足。
***
季凛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缝眼缝口。
这种刑罚,他在原主的某本关于死后鬼魂的古籍中看到过。
那是对于生者死后的某种最残忍的刑罚,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死后会告状”的魂魄。被缝住眼口的尸体,魂魄离体后无法看到东西,无法说话,无法向阎王诉说冤情,只能永远在黑暗中沉默。
而沈渊,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活生生缝上的。
那种痛苦,那种绝望,那种恨意……
季凛无法想象。
他看向沈渊,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恨意、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悔恨。
他不知道的是,那复杂情绪中,有一半是因为他。
沈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心疼,心中那病态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胸腔。他想伸出手,触碰季凛的脸,想将他拉进怀里,想在他耳边低语:不要走,留下来陪我,永远永远。
但他只是垂下眼,用那副清冷的模样,继续讲述。
“后来呢?”季凛轻声问。
沈渊沉默了一瞬,继续道:
“后来,我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诅咒生效了。我死后三年,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他荒淫无度,残暴不仁,搞得民不聊生。登基不到五年,就爆发了起义。
十年后,起义军攻入皇城,太子被杀,王朝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