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普通怨灵那样疯狂躁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深沉的、压抑的、如同千年寒潭般的死寂。
季凛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他迈步，朝那栋洋楼走去。
推开洋楼的门，季凛原本以为会看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这不是地下室。
这是一座府邸。
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古代府邸。
红墙黛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都透着精致和考究。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镶嵌着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国师府”。
季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幻境。这是用怨气凝成的、近乎真实的幻境。能将幻境做到这种程度，那怨灵的修为，绝对不止三百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府邸的大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满了青竹，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竹影。甬道尽头，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
季凛沿着甬道向前走去。
脚下是真实的青石板，触感冰凉坚硬。耳边是真实的竹叶声，清晰得仿佛置身其中。鼻尖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竹香——那是真实的香气，不是幻境能模拟的。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季凛走到大殿前，站定。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那是一座书房。
巨大的红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古籍。书案是紫檀木的，宽大厚重，上面铺着宣纸，放着笔墨纸砚。书案两侧各有一盏落地铜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焰，将整个书房映得温暖而明亮。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宽袍大袖，衣袂飘飘。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余下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身形清瘦挺拔，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五官精致如画，眉目清俊出尘，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清冷，仿佛高山之巅的冰雪，可望而不可即。但那张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专注地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那神态，专注而认真，仿佛一个正在批阅奏章的朝臣，又仿佛一个正在推演天机的谋士。毛笔在他指间流畅地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
如果不是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如果不是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虚幻感，季凛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怨灵。
这就是那个三百年怨灵。
但和季凛见过的任何怨灵都不同，它没有狰狞的面容，没有疯狂的眼神，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它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做着自己生前最常做的事——书写。
孤独地书写。
一遍又一遍。
一年又一年。
三百年。
季凛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画面，怎么有点像《倩女幽魂》里的宁采臣遇到聂小倩？
只是，眼前这个“聂小倩”，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清冷出尘、高岭之花般的男人。
季凛心中发笑，却不得不承认，前朝国师确实貌美！若不是他存了来探查的心思，换上任何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肯定被迷得乖乖把命奉上了。
美丽的事物，总是让人多几分耐心。
季凛想起景炔说的，“它身上有因果”，“好像在等什么，或者在做什么”。
现在看来，这个怨灵确实不同寻常。
它怨气虽重，却没有伤害那些闯入片场的人，只是用各种方式“警告”他们离开。那些受伤的演员，也只是轻伤，并没有致命。
这说明，它并不想杀人。
它只是想……守护什么？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任务目标：怨灵“沈渊”。】
【修为评估：约三百五十年，但因执念极深，实力堪比五百年怨灵。】
【特殊提示：该怨灵执念并非仇恨，而是“等待”。若能成功安抚其执念，化解其怨气，可获得特殊奖励——灵契功能。】
【灵契功能说明：可与被安抚的怨灵建立契约关系，将其转化为“圣灵”，供宿主日后召唤助战。圣灵保留生前修为和部分能力，对宿主绝对忠诚。】
【建议宿主尝试安抚而非强行超度，以获取最大收益。】
季凛的眉头微微挑起。
灵契？圣灵？召唤助战？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他想了想，决定按照系统建议，尝试安抚这个怨灵。
但首先，他需要进去，和它面对面。
季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无害。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间书房。
***
季凛的脚步很轻，但踩在青石地面上，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嗒”。
那怨灵的动作顿了顿。
毛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它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季凛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的墨色，如同两潭不见底的寒潭。
那里面没有怨灵的疯狂，没有鬼物的阴森，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仿佛凝固了三百年的平静。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然后，它开口了。
“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声音低沉而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又仿佛在迎接一个等待已久的故人。
季凛心中一惊。
你来了？
它知道他要来？
还是……它一直在等谁？
季凛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我来了。”
怨灵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季凛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
他知道，这种时候，急不得。
果然，片刻后，那怨灵的目光微微缓和了些。它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站起身。
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气度。它从书案后走出来，在季凛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近了看，那张脸更加惊艳。
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唇色淡淡的，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疲惫。
三百年的等待，能不疲惫吗？
季凛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鬼气从怨灵身上涌出，朝自己袭来。那鬼气并非攻击，而是一种……试探。想要探知他的来意，他的修为，他的底细。
季凛没有躲避，也没有反击。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融合了妖丹的灵力，温和而纯净。
他将那股灵力，轻轻推向怨灵。
最温和的安抚。
那金色光芒触碰到黑色鬼气的瞬间，鬼气微微一颤，随即如同冰雪遇阳，缓缓消融。怨灵的身体僵了僵，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种意外。
它低头，看着自己周身的鬼气在那金色光芒中一点点变得柔和，眼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舒适。
三百年来，它第一次感觉到……舒适。
那些日夜折磨它的怨气，那些无法排解的执念，那些深入骨髓的孤独，在那金色光芒的安抚下，仿佛都变得轻了一些。
它抬起头，看着季凛，眼底藏了几分不可置信。
这个穿着奇怪服饰的年轻人，这个长得比它见过的任何凡人都要精致的人，这个身上带着强大妖气却偏偏没有恶意的人——
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他真的会来帮它？
不是来杀它的？
不是来骗它的？
它生前，见过太多背叛。那些曾经对它卑躬屈膝的人，转身就能在背后捅它一刀。那些它效忠守护的人，最后亲手将它送上刑场。
它不敢相信任何人。
可是，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温柔，那金光中的安抚，都是真的。
它感知得到。
怨灵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凛以为它不会再有反应了，它才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尖微微颤抖。它轻轻触上季凛的手背——没有攻击，只是触碰。
冰凉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那鬼气顺着皮肤探入，似乎在感知季凛的意图，感知他的真心。
季凛感受到某种冷意从衣袍中顺势而下，就像一只手从脖颈摸到了心脏一样。
但季凛没有动，任由它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