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玉染。
他邀请他来参加这个宴会,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他也成为被挑选的对象?还是……另有所图?
他转头,在人群中寻找玉染的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
玉染站在长桌前,背对着舞池,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姿态从容而优雅,仿佛身后那些消失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似乎感觉到了季凛的目光,他转过身,看向季凛。
隔着半个舞池,两人目光交汇。
玉染笑了。
那笑容依旧淡淡的,依旧优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期待,又像是……邀请。
季凛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这个空间,这个宴会,那些楼上窥视的东西,还有这个神秘的玉染——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也许,玉染就是那个“中间商”。
他在帮楼上那些东西,挑选合适的“货物”。而他和云祁、景炔,可能是特殊的“货物”,需要特殊对待。
季凛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他看向云祁和景炔,低声道:“上面那些东西,它们需要‘食物’,需要‘奴仆’,所以把这些人困在这里,慢慢享用。而玉染……”
他顿了顿,“他可能是它们的代理人,负责挑选和管理这些‘货物’。”
云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景炔深紫色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寒光。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季凛想了想,低声道:“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观察。找到这个空间的弱点,找到逃出去的办法,顺便……把那些还活着的人救出去。”
两人点点头。
舞池里,音乐还在继续。
那些人还在跳,还在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而那些从楼上投下的目光,还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在期待着下一场盛宴。
季凛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也在看着他。
那目光黏腻而阴湿,像是舔舐着他的皮肤,又像是在……打量着他的价值。
季凛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
舞池中央,灯光流转。
那光芒从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洒落,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在人们身上跳跃闪烁。
音乐是古老的圆舞曲,旋律优美而舒缓,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太准了,准得像是被某种力量精确控制着,没有丝毫偏差。
季凛缓缓走向舞池边缘,目光再次从人群中扫过。
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的舞步也整齐划一,旋转、进退、摆荡,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精准得如同机械。裙摆飞扬,衣袂飘飘,整个舞池像是一个巨大的八音盒,而他们就是盒子里那些永远旋转的人偶。
季凛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整齐了。
整齐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灼热而急切,像是穿过层层人群,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他侧过头。
景炔正从人群中挤过来。
他那张艳丽的脸在舞池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光芒——那不是伪装,不是演戏,而是真真切切的、不加掩饰的欣喜。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礼服,剪裁考究,衬得他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他挤开人群,挤开那些机械旋转的舞者,挤开那些笑容僵硬的人偶,一步一步朝季凛走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季凛身上,一瞬不瞬,仿佛这满场的喧嚣都不存在,只有那个人是真实的。
季凛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能看出,景炔的眼神里有戏,但也有真心。那种混杂着表演和真情的光芒,在这诡谲的幻境中显得格外珍贵。
景炔终于挤到季凛面前,站定。
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脸颊因为运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他看着季凛,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艳和欣喜,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这位先生,”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期待,“我……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他说着,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指尖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紧张。
季凛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景炔在演戏。演一个在幻境中对陌生人一见钟情的人。
但那句“请”,那颤抖的指尖,那眼中的光芒,又不仅仅是戏。
季凛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景炔的掌心。
“好。”
那一个字,很轻,却让景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握住季凛的手,那触感温暖而干燥,带着微微的颤抖。他轻轻一带,将季凛拉进舞池。
音乐依旧在流淌,舞步依旧在旋转。
景炔的手环上季凛的腰,那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看着季凛,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好看。”
季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炔继续道:“那种好看,不是表面的,是骨子里的。清冷,疏离,像是天上的月亮,让人想靠近,又怕亵渎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站在这里,灯光落在你身上,你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一刻,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认识你。一定要。”
季凛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认真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景炔在演戏。但这戏里的真心,他也感受到了。
“你很会说话。”季凛轻声道。
景炔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丝……害羞?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他说,将季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信我。”
季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舞步继续旋转。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机械的人偶,穿过那满场虚假的笑容。音乐在耳边流淌,灯光在身上跳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不远处,云祁站在舞池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色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正翻涌着风暴。他看着景炔的手环在季凛腰上,看着季凛的手搭在景炔掌心,看着两人在舞池中旋转,目光交缠,嘴角含笑。
他握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在演戏。演给这个空间看,演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他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生气。
玉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低声道:“怎么,吃醋了?你那朋友虽然老了点,但也是风韵犹存。”
云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能冻死人,玉染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开个玩笑,别当真。”他讪讪地说,往后退了一步。
云祁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舞池中央。
那两人还在旋转,还在对视,还在……笑。
云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演戏。只是演戏。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那两道身影。
一曲终了。
景炔依依不舍地松开季凛的手,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牵着季凛走出舞池,走到角落里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
周围的人依旧在旋转,音乐又换了一首,依旧是那精准的节拍,那机械的旋律。
景炔靠在墙上,看着季凛,眼中的光芒还没有褪去。
“刚才那支舞,”他低声说,“我可能会记很久。”
季凛看着他,微微挑眉:“这么夸张?”
景炔摇摇头,认真道:“不是夸张。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凛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你知道吗,我活了几百年,见过很多人,很多妖。好看的,不好看的,有趣的,无趣的。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季凛问。
景炔点点头,轻声道:“让人想靠近,又怕靠近。让人想保护,又知道你不需保护。让人想永远看着你,又怕看久了会沉进去。”
他说得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演戏。
季凛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景炔。”
景炔愣了愣,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在这幻境里,他们应该是陌生人,季凛不该知道他的名字。
但也许是季凛刚才一时忘情,忘了掩饰。
季凛却仿佛没察觉这破绽,只是继续道:“等一下活动结束,我要去楼上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