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景炔便拉着季凛走到客厅中央。
景炔松开他的手,退开半步,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像一颗被擦亮的宝石,光芒流转。
“准备好了吗?”他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季凛点点头。
景炔伸手揽住他的腰,动作自然而笃定,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那光芒在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隐约能望见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有光从那边透过来,明亮而温暖。
景炔身为数一数二的大妖,撕裂空间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季凛看着那道裂缝,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感慨。
他想起自己刚穿书时,还是个连普通怨灵都对付不了的炮灰道士。
为了破开云祁那时间静止的法术,拼死拼活,几乎耗尽所有。而如今,他身边竟有了两个能够撕裂空间、超脱一切世俗法则的大妖,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命运这东西,当真奇妙得很。
景炔揽着他的腰,迈步走进裂缝。那一步跨出去,脚下便从地板变成了虚空,再落下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像一幅被猛然展开的画卷。
那是一座极其华丽的宫殿。
通体是白玉砌成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屋顶是琉璃瓦,金黄的、翠绿的、宝蓝的,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檐角翘起,上面雕着精美的神兽——有凤凰,有麒麟,有龙,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宫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青玉地砖,光可鉴人。
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孔雀雕像——那孔雀昂首挺胸,尾羽展开,每一根羽毛都雕得细致入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喷泉的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面上漂浮着几朵莲花,粉的、白的、紫的,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广场四周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火红的凤凰花,有金黄的曼陀罗,有幽蓝的勿忘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品种,簇拥在一起,铺成一片绚烂的花海。花香在空气中弥漫,清甜而浓郁,让人心旷神怡。
季凛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风从花海那边吹过来,拂过他的发丝和衣角,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气息。
景炔走到他身边,站定,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像一只正在展示领地的孔雀——或者说,他本来就是。
“怎么样?不错吧?”他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一个等待被夸奖的孩子。
季凛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
“我以前住的地方。”
景炔说,眼中掠过一丝怀念,那怀念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一圈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好几百年没回来了。不过我一直让人打理着,所以还是老样子。”
他说“老样子”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在提及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拉起季凛的手,向宫殿走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手指微微收拢,将季凛的手包在里面,力道不松不紧。
“走,带你进去看看。里面有好多好东西。”
宫殿内部比外面更加奢华。
大厅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那灯通体由无数颗水晶组成,在日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仙境。
地面铺着暖玉,踩上去温润而坚实,能清晰地映出头顶的吊灯和周围的陈设。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巨幅的壁画,画的都是孔雀一族的历史——有先祖开天辟地的传说,有历代族长的丰功伟绩,还有各种神话故事。
那些壁画色彩浓烈,笔触细腻,每一幅都像是活的一样。
景炔带着季凛穿过大厅,走到一处露台上。
露台很大,铺着浅色的木地板,被岁月和阳光打磨得温润光滑。上面摆着一张精致的藤编小圆桌和两把藤椅,藤条被编成繁复的花纹,触手生凉。
露台外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能看到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山腰间缠绕着缕缕云雾,像一条条轻盈的丝带,随风缓缓飘动。几只仙鹤在天空中盘旋,姿态优雅而从容,发出清越的鸣叫,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悠远而宁静。
景炔让季凛在藤椅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落座。
他拿起茶壶,手腕微倾,碧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青瓷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那茶水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碧色,在薄胎青瓷的映衬下,像是一汪被凝固住的春水。
一股清甜的香气从杯中飘散开来,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一缕一缕地、慢悠悠地钻入鼻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心尖。
“尝尝。”景炔将茶杯推到季凛面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瓷响,“这是我特意收藏的灵茶,又甜又清口,应该合你口味。”
他说“应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季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味道不浓不烈,却让人回味无穷,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觉得妥帖。
他点点头:“很好喝。”
“那是。这可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他说,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识货了”的骄傲,“整个妖界,也就我这里还有几两。”
季凛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杯沿,望向远方的景色。
群山连绵,层峦叠嶂,近处的山色青翠欲滴,远处的则渐渐淡去,融进缭绕的云雾里,只余一道浅浅的轮廓。鸟鸣声从花丛深处传来,清脆而婉转,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拨弄着琴弦。
面前是精致的茶点,和对面的那只孔雀——他正托着腮看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天光云影,和一个小小的、属于他的倒影。
季凛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没有穿书过来的时候,他日复一日地奔波于工作之间,忙着在城市的夹缝中求生存。
哪有空闲来享受这样的景色?哪有这样的机会,坐在一座真正的宫殿里,喝着世间仅存几两的灵茶,看着云卷云舒,听着风过松涛?
“这里很美。”他由衷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景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很柔,很暖,像被夕阳浸透的绸缎。
“你喜欢?”
季凛点点头:“很喜欢。像是……另一个国度。”
不是“像”。是“就是”。可他不想说得那么精确。
景炔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他弯起的眉眼间,藏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里,藏在他看向季凛时眼底那片柔软的波光中。
“喜欢就好。以后常来。”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里就我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人来。你要是喜欢,随时可以来。”
随时。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季凛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当然知道,景炔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分享最珍贵的东西。这座宫殿,这片花园,这壶灵茶,这些被他珍藏了数百年的宝贝——他愿意拿出来,摆在他面前,说一句“你喜欢就好”。
这对他来说,大概已经是最隆重的馈赠了。
季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和着清风里送来的花香,让人有些微醺的醉意。
他暗想,这大概就是世界融合的好处吧。
如果不是那些书融合在一起,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坐在孔雀的宫殿里,喝着世间仅存的灵茶,看着这样的美景?
这简直是足不出户,就能环游世界。
不,是环游各个世界。
***
不知不觉,太阳开始西斜。
阳光从金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橘红,将整座宫殿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远处的群山在夕照中变成了一片深紫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浓墨重彩涂抹过的画。
景炔看了看天色,忽然拉起季凛的手。
“走,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季凛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又是一阵光芒闪烁,等光芒散去,他们已经站在一片海滩上。
那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海滩,开阔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沙滩是银白色的,细腻柔软,踩上去像是踩在面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海天一色,辽阔无垠。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一种温柔的蓝色包裹着。
夕阳正缓缓西沉,在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晚霞。云朵被染成了火焰的颜色,边缘镶着一道道金边,在风中缓缓流动、变幻,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景炔走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伸手指向天边,修长的手指在霞光中几乎透明。
“你看。”
他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一道五彩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飞向天边那片晚霞。
光芒所过之处,晚霞的颜色开始变化——原本的橙红渐渐变成了粉红,粉红又渐渐变成了粉紫,最后,整片天空都变成了梦幻般的粉紫色。
那粉紫柔和而浪漫,像是从童话书里剪下来的一页,像是少女梦境中最美的那个画面。
海面也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波光粼粼中透着梦幻的光泽。每一道浪尖上都顶着一朵粉紫色的光,像千万只萤火虫在海面上飞舞。
天空、海水、沙滩,整个世界都被这种颜色浸透了,柔软得像一声叹息。
季凛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把它变了颜色?”
景炔得意地点点头,那模样像一只终于等到观众鼓掌的演员,在舞台中央深深鞠躬:“好看吧?这是我特意为你变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季凛。
景炔看着,心跳又开始加速。那心跳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响。
他想说点什么,说这片海他来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为谁变过颜色;说这是他最珍藏的景色,说他把这些都给他看,是因为——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季凛,看着那双映着粉紫色天光的眼睛,看着那个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笑容,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值了。
季凛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夕阳在他们之间流淌,将空气都染成了粉紫色。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发丝
过了好一会儿,季凛忽然伸手。
景炔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动作太近了。近得他能感觉到季凛指尖的温度,隔着几寸的距离,灼灼地烧过来。
季凛的手指触上他的头发,轻轻拨动了一下。
“头发翘起来了。”季凛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眼中,分明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月光下湖面上的一层薄霜,被风一吹就化了。可它在那里,真真切切地在那里。
景炔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忽然觉得,这比刚才那整片粉紫色的天空,还要好看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