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看季凛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那笑意很淡,像冬天枝头将融未融的薄雪,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景炔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柔软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温热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堵在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手机,动作快得像怕错过什么。
“别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咔嚓”一声。
快门的声音轻而脆,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照片里,季凛站在粉紫色的天空下,身后是整片被染成梦幻色调的海与天。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张扬,不刻意,像是不经意间从心底漏出来的一角,却比任何精心摆拍的表情都动人。
景炔看着那张照片,越看越满意。
“这张好看。”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随即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发到网上,那些CP粉肯定要疯了。”
季凛挑眉:“你要发?”
景炔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像一只正在展开尾羽的孔雀:“当然。让他们看看,我和病美人在一起的样子。”
他说“病美人”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温柔的得意,像是在宣告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珍宝。
他说着,已经开始编辑图文。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跃,每一个字符都敲得笃定而轻快。
季凛凑过去看了一眼——景炔的配文是:“和某人看夕阳。某人说我的头发翘起来了。”
下面还配了一个孔雀开屏的表情。
季凛:“……”
景炔发完微博,将手机收好,走到他身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季凛望着远方,目光越过那片无垠的海面,落在那道将沉未沉的金红色缝隙上。
他的脑海中转着后续那些高级难度的任务——那些被系统标注为“高危”的灵异事件,那些连数据都无法完全解析的诡异空间。
单凭他一个人,应付起来恐怕会相当吃力。而身边这位影帝,无论是妖力还是身份,都是一个绝佳的助力。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趁早开口为好。
“景炔。”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那只孔雀的耳朵里。
“嗯?”景炔偏过头来看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映着最后一抹霞光。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参加一个综艺?”
景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寻,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下藏着的光。
“综艺?什么综艺?”
季凛说:“迷雾探险。我之前去过一次,反响还不错。”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如果你也去,以你影帝的噱头,肯定能帮我宣传一下解决灵异事件的能力。”
景炔的眼睛亮了亮,那光芒从眼底升起来,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你想让我帮你宣传?”
季凛点点头,目光坦诚地看着他:“你愿意吗?”
景炔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终于被需要的人,等到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邀请。
“当然愿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话语底下压着的分量,沉甸甸的,像一颗被妥帖藏好的真心,“什么综艺?什么时候?我让经纪人安排。”
这只孔雀,答应得真爽快。
“还没定。”他说,“等确定了告诉你。”
景炔点点头,又看向那片粉紫色的天空。
海面上,那抹余晖倒映着,随着波浪摇曳,像是无数颗碎金在海面上跳动,又像是谁把一把星星撒进了水里。远处的海鸟已经归巢,海面上只剩下一片寂静,和那永不停歇的、温柔的浪声。
景炔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几百年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夕阳。
不是因为他没有见过夕阳。
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深山的古殿前,在闹市的楼顶,在异国的海岸线上,每一次都美得惊心动魄。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连呼吸都舍不得用力。
不是因为夕阳本身有多美。
而是因为,身边站着这个人。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病弱的、神秘的、总是让他移不开眼的人。
他让他这几百年枯燥的、重复的、像被按下循环键的生活,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每一天都像是新的,每一个明天都值得期待。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彼此的体温,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一刻,他只想让时间停下来。
永远停在这一刻。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后,天边的颜色一层层地暗了下去。
景炔带着季凛回到了别墅。
夜色已经降临,别墅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馨而安宁的氛围中。
季凛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柔软的靠垫陷下去,将他整个人裹住。经过一下午的奔波,他的身体虽然恢复了大半,但还是有些疲惫。
景炔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累了?”
季凛睁开眼,摇摇头:“还好。”
他说的是实话。
比起昨天那种连呼吸都带着痛意的状态,今天已经好了太多。景炔的灵力确实管用,那种温暖的力量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甲,将他体内残留的邪气一点点地驱散。
景炔看着他,确认他不是在逞强,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那早点休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明天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
季凛点点头,站起身。膝盖微微发软,他顿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景炔一眼。
景炔还站在门口,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舍和温柔。
那目光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黏黏地粘在季凛身上。见季凛回头,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太亮了,亮得像是要把走廊里所有的光都比下去。
“明天见。”
***
季凛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那光芒柔和而清冷,和景炔那种温暖张扬的气息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美,像一首无声的夜曲。
季凛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云祁。
那只狐狸,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起云祁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想起他清冷疏离的眉眼,想起他站在人群之外、独自一人的模样——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凛在睡梦中感觉到一阵异样。
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波动,从门的方向传来,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肌肉微微收缩,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他认出了那气息。
张扬的、艳丽的、带着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侵略性。
是景炔。
小孔雀,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他房间做什么?
季凛没有动,继续装睡。他维持着均匀的呼吸,让身体保持着沉睡时的松弛,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感觉到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在他床边停下。
季凛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柔而专注,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床垫微微陷了下去。
景炔躺到了他身边。
季凛感觉到一双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见他没有动静,那手臂才慢慢收紧,将他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的温度比常人高一些,像是抱着一个小火炉,热意从景炔的胸膛和手臂上传过来,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季凛的皮肤里。
一股熟悉的、张扬的气息将他包裹,那气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紧张,也是满足。
像是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被别人抢走。
景炔将他抱紧,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嗅了嗅他发间的香气。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闻一朵花的味道,不敢太用力,怕把花瓣碰落。
然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知道景炔为什么会来。
因为舍不得。
因为想多待一会儿。
因为等这段时间过去,他就没有机会这样抱着他了。
季凛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没有声音,也没有形态,只是在他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这样想想,确实有些舍不得这样温暖的怀抱……
——
季凛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景炔怀里。那只孔雀还睡着——或者说,还在装睡。
他的手臂依旧环在季凛腰上,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平稳而绵长,看起来和熟睡时没有任何区别。过了好一会儿,景炔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看到季凛正盯着自己,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心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被抓包后的尴尬,和一种“既然被抓到了那就干脆不装了”的厚脸皮。
“早……早啊。”
季凛看着他,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景炔眨眨眼,一脸无辜,那无辜写在脸上,却藏不住眼底的心虚:“我……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季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尾音微微上扬,“看到床上来了?”
景炔的脸微微发红。可他嘴上依旧不肯认输,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他说,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你身体刚好,我怕你半夜又不舒服,所以过来给你输送点灵力。输送着输送着,就……就睡着了。”
季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漫开,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整张脸上。
“输送灵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那你的灵力呢?”
景炔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然后他连忙催动灵力——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他掌心涌出,像一条被突然打开的溪流,急切地涌入季凛体内。
“在在在!你看,这不是在输送吗?”
季凛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力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景炔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耳尖都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可揽着季凛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在房间中亮起。
它从季凛怀中的玉符中涌出,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喷薄而出的、铺天盖地的光,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太阳,终于找到了出口。
光芒在空中凝聚,翻涌,旋转,渐渐勾勒出一个虚幻的身影——
挺拔如松,清冷如霜。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光芒中缓缓睁开,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情绪。
云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