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赞叹声此起彼伏，景炔听得嘴角越来越上扬，动作也越来越张扬。他时不时甩一下头发，或者故意放慢动作，让观众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个笔触。
季凛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太像景炔了。
太像他平时的样子了。
但正是这种“太像”，反而让季凛感到不安。
一个被洗脑的人，会保持这么鲜明的个性吗？
他想了想，决定上前试探一下。
季凛穿过人群，走到景炔身边。
景炔正在画一条鱼，专注而投入，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靠近。周围的观众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季凛在景炔身边站定，用那种空洞的、机械的声音说:“画得真好。”
景炔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平时的张扬和狡黠，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光芒。
他看着季凛，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不，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谢谢。”他说，语气礼貌而疏离，“新来的？”
季凛的心微微一沉。但他面上依旧空洞，点点头:“嗯。”
景炔“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作画。
那反应太自然了，正常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让季凛觉得景炔是真的不认识自己。这种“正常”，让季凛的心越来越沉。
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这幅画很美。如果加一点夕阳的颜色，会不会更好？”
夕阳。
他们一起在海边看过的景色，景炔特意为他变的粉紫色天空。
那是他们之间共同的记忆。
景炔的手又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季凛，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季凛捕捉不到。然后那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审视的目光。
“夕阳？”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这里是海底，哪来的夕阳？”
周围的观众们笑了起来，那笑声善意而宽容，却让季凛的脸微微发烫。
景炔继续道:“而且，这位同学，你是在教我画画吗？”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屑。就像在看一个想要引起他注意的、不自量力的追求者。
季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认识这个表情。这是景炔在拒绝那些过于想要亲近的粉丝时，惯用的表情。
他用这种表情，看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用这种表情，看过他。
季凛垂下眼帘，用那种空洞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只是随口一说。”
景炔摆摆手，不以为意:“没事。新来的不懂，很正常。多看看，多学学，以后就懂了。”
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继续作画。那姿态，那语气，那神情——都像是一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人气王”，在应付一个想要接近他的普通同学。
季凛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
景炔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周围的观众们也渐渐忽略了他，继续用那种爱慕的目光看着景炔作画。
季凛默默退出人群，离开了那间教室。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些赞叹声和笑声。
季凛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景炔，真的被洗脑了。
他不认识他了。那些记忆，那些相处，那些暧昧的时刻——全都不存在了。
季凛睁开眼，看向右边那扇门。
体力锻炼教室。
云祁会在那里吗？云祁呢，会同样忘了他吗？
他深吸一口气，向那扇门走去。
***
推开体力锻炼教室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那热气里混合着汗水的气息、灵力的波动，和某种让人血脉贲张的阳刚之气。季凛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然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间教室比艺术教室还要大。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宝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铺着一种深色的、有弹性的材质，踩上去软硬适中，最适合进行各种锻炼。
教室中央，同样围着一大群人。
但和艺术教室不同，这里的人群虽然也多，却和中央保持着一段距离。
没有人敢靠得太近，没有人敢发出太大声的赞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种爱慕的、敬畏的目光，看着中央那个正在舞动的身影。
云祁。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银色的长发在光芒中飞舞，随着他的动作摇曳摆动。
他正在演练一套拳法——或者说是某种战斗的招式，每一拳挥出，都带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动作流畅而优美，却又充满了力量感。那种美，不是景炔那种张扬的、外放的美，而是一种内敛的、冷冽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高岭之花。
季凛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
那些围观的人群里，有海妖，有半转化的人类，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痕迹的存在。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云祁身上，里面有爱慕，有敬畏，有渴望，却没有任何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云祁周身，萦绕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那种气息太冷了，冷得像是千年寒冰，让人靠近一步就会冻伤。
他虽然没有说任何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那里练着拳，但那无形的气场，已经将所有想要接近的人，都挡在了三丈之外。
季凛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他。
云祁的拳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他的银发在光芒中飞舞，九条尾巴随着动作摆动，整个人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在那巨大的空间里穿梭。
最后一拳——
“轰！”
一声巨响，云祁的拳头击在空气中，竟然打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波纹向四周扩散，震得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几步。
云祁收拳，站定，气息平稳如常。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太厉害了！”
“云祁同学简直是天才！”
“这力量，这技巧，比我们族里的长老还强！”
但云祁对那些喝彩声置若罔闻。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人群，那目光冷冽而疏离，没有任何感情。然后他转身，向旁边的休息区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就在这时，一个海妖快步上前。
那是一个女海妖，长得极美，一头海藻般的绿色长发，眼睛是浅碧色的，像是清澈的海水。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贝壳，贝壳里盛着一种晶莹剔透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云祁同学，”她的声音温柔而羞涩，脸上带着明显的红晕，“这是我采集的深海仙露，对恢复体力很有帮助。你……你喝一点吧？”
她说着，将那贝壳递到云祁面前，眼中满是期待。
季凛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云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那女海妖一眼。
那目光依旧冷冽，没有任何温度。
“不用。”他说，声音清冷如冰。
女海妖的脸更红了，眼中涌出几分委屈:“可是……你刚才练了那么久，一定很累……”
云祁打断她:“我不累。”
他绕过那女海妖，继续向休息区走去。
那女海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贝壳，眼中含着泪光，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周围的围观者们，看向她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季凛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云祁还是那个云祁。
即使可能被洗脑了，季凛也清晰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云祁那副样子，和现在这拒人千里的高岭之花气质，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他想了想，从人群中走出，向云祁走去。
他没有像那个女海妖那样直接上前献殷勤，而是在距离云祁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用那种空洞的、机械的声音说：“云祁同学，刚才的拳法很精彩。”
云祁正在用毛巾擦汗，闻言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同样是那种冷冽的、疏离的光芒。
他看着季凛，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也没有以往在恶劣环境中故意伪装不相识下那关切的眼神。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清冷。
季凛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温柔和眷恋的眼眸，此刻却只有陌生的冷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但他面上依旧空洞，继续说:“你练了那么久，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