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祁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小心。”
景炔也说:“别逞强。找不到就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他的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时发出的声音。
季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安、恐惧、犹豫，都压进胸腔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季凛没有犹豫。
在缝隙刚刚够一个人通过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侧身，收腹，肩膀擦着石门的边缘，衣料被粗糙的石面刮出细微的声响。他钻了进去。
在他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缝里的同一秒，那两扇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像两片合拢的贝壳一样，向中间压了过来。
云祁和景炔死死撑着那缝隙。
云祁的手掌贴在门面上，金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景炔站在他身边，五彩的光芒与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快点……”云祁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石头磨过的，“撑不了多久……”
季凛冲进宫殿，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真的，美得像一个被精心编织的梦境。可他知道，越是美得不像真的东西，底下藏着的往往越是狰狞。
巨大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那些珠子不是随意散落的，而是被嵌成了某种图案。地面上铺着一种深蓝色的石材，里面嵌着点点金色的光芒，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碾碎了。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幅的壁画，色彩浓烈而繁复，像一件件被放大了数百倍的珠宝。
它们描绘的是海妖一族的历史——不，不是历史，是一部被精心编写过的、以沧为主角的史诗。有沧登上王座时的辉煌，有他在深海中巡视时的威严，还有他在宴会上接受众妖朝拜时的荣耀。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画中的沧，都是那样美丽，那样高贵，那样不可一世。美丽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高贵的像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宫殿，不可一世的像一个从未输过的人。
季凛的目光从那些壁画上移开。
不能看了。那些画里有某种东西，像歌声一样、会悄悄钻进人的意识深处的东西。
季凛的目光扫过四周，寻找着那个水晶球。梦里看到的位置……在哪里？
他快步穿过大殿，鞋底踩在星空般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声响在这片空旷的、过于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颗心跳被扩音器播放出来。
绕过那些华美的陈设，一处处搜索。
床榻下，没有。帷幔后，没有。那些精美的柜子里，没有。柜子的抽屉被他一只只拉开，又一只只推回去，发出沉闷的、有规律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凛的心跳越来越快。
云祁和景炔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快点。那扇门在合拢时的重量、那两个人在撑住它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点”的声音还压在他心上，越来越沉。
可是那个水晶球，到底藏在哪里？
他让自己沉入昨晚那个梦里——那些画面还残留在他意识的深处，像被刻在石板上的凹痕，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清晰的纹路。
那个画面里，除了漓和沧，还有什么？季凛拼命回想。
沧站在牢笼前，背对着某个方向。在他身后，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着。
季凛猛地睁开眼。他转身，向大殿最深处的那个角落跑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快得几乎是在跑。那些华美的陈设从他身侧掠过，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彩色的影子。
那里立着一座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精美的图案，金线、银线、珍珠线交织在一起，绣出了一片深海、一群海妖、一座宫殿。绣出了沧的侧脸、正脸、俯视众生的脸、仰望天空的脸。挡住了后面的空间。
季凛绕过屏风。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石台。
石台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和这座宫殿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石台上，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那水晶球通体透明，透明到你能看到它里面涌动的、无尽的银蓝色光芒。
找到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拿那个水晶球，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水晶球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晶球中涌出。那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他的胸口，然后猛地向外一甩。
季凛的身体向后飞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开来，他滑落在地，衣料和石墙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碎玻璃在肺里摩擦。
该死。这水晶球上有禁制。他想要再次上前，挣扎着撑起身体，膝盖发软，手臂发抖。却发现时间已经不够了。
“季凛！快出来！”云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那两扇厚重的石门，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隔着不知道多少米的石头和海水。
那声音被挤压得变了形，却依然能听出里面的急促与焦急，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撑不住了！”
季凛咬咬牙，牙齿咬得太用力，下颌的肌肉都在颤抖。
他看了一眼那个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水晶球。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蹲在石台上，里面的银蓝色光芒还在缓慢地、不慌不忙地旋转。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冲去。
他刚冲出石门，那两扇巨大的石门就轰然合拢。
云祁和景炔同时松手。他们的手臂从门面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然后他们的身体也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云祁的额头上全是汗，那些汗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像泪。景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和肺争夺空气。
“拿到了吗？”景炔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过。
季凛摇摇头。
“有禁制。拿不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刚才伸向水晶球、却被弹开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发麻，像被电击过，又像被冻伤了。
三人沉默着。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季凛撑着膝盖，站起身。
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极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了一下，但他的腿撑住了。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说“没关系，我们明天再来”，说“总有办法的”，说“你们别这样看着我”。
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腹涌起。
那疼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直接从头顶劈进身体里。像无数把刀在里面疯狂搅动，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拧绞他的器官。
季凛的身体猛地一弯，他的手死死按住了小腹，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肤里，那处的肌肉在疯狂地痉挛，像有一条蛇在他肚子里翻滚。
“唔……”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云祁和景炔的脸色都变了。
云祁眼疾手快。
他的手在季凛的身体开始下坠的那一瞬间就伸了出去，一把将他扶住，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季凛靠在他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颤抖不是冷的，是疼的。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剧烈痉挛。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那汗是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沾湿了云祁的衣襟。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云祁的手臂上。
“季凛！”云祁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你怎么了？”
景炔也扑过来。他的动作比云祁慢了一瞬，不是因为他反应慢，而是因为他站得更远一些。
他扑过来的时候，膝盖在石板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没有感觉。他跪在季凛身边，看着他额头上那层密密麻麻的、在夜明珠光芒中闪着光的冷汗，眼中满是心疼和焦虑。
“让我看看！”他伸手，想要探上季凛的小腹。他想用灵力，想用自己的体温，想用一切他能动用的东西，去安抚那片正在疯狂痉挛的区域。
云祁却本能地挡住了他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连轨迹都来不及看清。
可在那一眼里，有两道电流在空中相撞，发出无声的、噼啪作响的火花。一冷一热，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两人同时出手，将自己的灵力渡入季凛体内。
没有商量，没有分工，甚至没有眼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