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那些过程,讲那些细节,每一个阶段都讲得清清楚楚,像一份被精心编写的操作手册。
她讲那些人类被同化时的反应,他们的眼神如何从惊恐变成迷离,他们的身体如何从僵硬变成柔软,他们的嘴唇如何从紧抿变成微微张开,从微微张开变成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吟唱。
她讲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慈爱,有悲悯,有一种“我在做一件好事,只是你们还不懂”的笃定。
仿佛在讲述什么美好的事情。
季凛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胃里一阵阵翻涌。
不是恶心,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他的腹腔,攥住了他的胃,缓慢地、有节奏地拧绞。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
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那些被他的身体记住的、每一次痉挛、每一次按压、每一次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疼痛过去的夜晚里,慢慢积累起来的、钝重的、沉闷的痛。
而教室里的那些海妖们,听着那些话,脸上都露出向往的笑容。那笑容是真诚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一个人在听到自己深信不疑的真理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虔诚与喜悦。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季凛。
那目光里的贪婪,越来越不加掩饰。
季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在他耳边那片鳞片上停留,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上打量。
那目光像一群蚂蚁,爬上他的皮肤,钻进他的毛孔,沿着血管和神经,一路爬到他大脑最深处那个叫做“恐惧”的地方。
他的后背,爬上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爬过腰椎,爬过胸椎,爬过颈椎,最后在后脑勺聚成一团冰凉的、凝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不能慌。不能乱。
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眸底那一瞬间闪过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冷光。课程结束后,就可以去找那个寝殿了。就可以……
他正想着,那女海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那音调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戏剧化的兴奋,像一个主持人,终于等到了整场演出最精彩的环节。
“接下来,我们请一位同学来演示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那目光很慢,慢得像一把被缓慢转动的探照灯,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在每一个海妖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最后,落在季凛身上。
“季凛同学,请上台来。”
女海妖微笑着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意味深长的光芒。
“季凛同学,刚来不久,对吧?”她问。
“那正好。让同学们看看,一个新来的人类,是如何被我们的歌声吸引的。”她说着,开口,开始吟唱。
那歌声轻柔而缠绵,带着那种熟悉的蛊惑韵律钻进季凛的耳朵,钻进他的脑海,像一条蛇钻进温暖的洞穴,蜷缩起来,开始吐信。
季凛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眼神开始变得迷离,琥珀色的眼眸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微微散开,焦点从那些海妖的脸上、从女海妖的嘴唇上、从教室的红光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涣散了。
整个人像是被那歌声渐渐侵蚀,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方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融化。
女海妖的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
“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作品的、创作者的骄傲,“看来季凛同学很快就能完全融入我们了。”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黏腻的,冰凉的,像一层被冻住的壳。
季凛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那些情绪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有恶心,有愤怒,有恐惧,有一种被人当成货物的屈辱,还有一种更深处的、更冷的、像深冬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被歌声侵蚀后尚未恢复的恍惚。
他的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褶皱,眼神涣散而茫然,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一个完美的、合格的、让所有海妖都满意的壳。
快了。等今天过后,这一切就会结束,一定!
教室里的红光还在幽幽地亮着,女海妖又开始讲解下一段内容。
没有人再看季凛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指尖的微颤,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双垂下的、被睫毛遮住的琥珀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冷却。
***
课程结束的提示音尚未在走廊里落定,季凛已经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让那口憋了太久的气从胸腔里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云祁和景炔已经在通道的某个拐角处等他。
那个拐角很隐蔽,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从主通道的方向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但从那里往外看,却能把整条走廊尽收眼底。
不知道是他们找到的,还是本能地知道那里最安全。
看到他的身影,两人的目光同时亮了一下。
景炔迎上来,动作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
他停在季凛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季凛能看见他深紫色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目光在季凛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像一个在检查珍贵藏品是否有损伤的收藏家,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没事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刚才那节课……”
他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听到了那节课的名字,繁衍术。
他听到了那间教室里传出的、若有若无的歌声。他想冲进去,在那些海妖的目光落在季凛身上的第一个瞬间,就冲进去。
但他没有那样做,因为季凛说过,他能应付。
季凛摇摇头:“没事。演戏而已。”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刚才在教室里,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痕。
云祁没有说话。确认季凛真的没事,才移开。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寝殿在哪个方向?”
季凛闭上眼。黑暗立刻涌上来,像一匹被展开的黑绒布,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他让自己沉入昨晚那个梦里,那些画面还残留在他意识的深处。
黑暗的通道,两侧墙壁上发光的珊瑚,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脚下是光滑的石板,映着他的倒影,每走一步,倒影里的自己就会多一片鳞片。
然后是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宫殿,矗立在一片开阔的海底平原上,四周没有其他建筑,只有它,孤零零的,像一颗被遗落在深海底部的、巨大的珍珠。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梦境里的幽光,指向右前方的一条通道。“那边。”
三人沿着那条通道,向深处走去。
地面上铺着一种深色的石板,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他们的倒影。
三个人影并排走在石板里,低着头,脚步一致,像另一支队伍,在石板下方的另一个世界里,和他们同步前行。
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大,都要华丽。整座宫殿通体由白玉砌成,从内部透出一种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檐角翘起,上面雕着精美的神兽。宫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泉,泉水从海底深处抽取,带着地心的温度,升到半空时已经凉透,落下来的时候像无数颗碎钻,在七彩光芒中闪烁。
喷泉中央立着一尊雕像。
那是一个海妖,银白色的长发,每一缕都被雕出了流动的质感,像真正的头发一样垂落在肩侧和胸前。绝美的面容,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正仰头望向天空。
沧。
季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是这里。”
大门是两扇巨大的石门,通体漆黑,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从门的左边流到右边,从上边流到下边,像一条条被关在门里的、发光的蛇。
云祁伸手,按在门上。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灵力探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那片空白,向门的最深处扎去。
“有禁制。”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很强。”
那股禁制不是一堵墙,它更像一张网,有弹性,有黏性,灵力探进去就被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景炔也上前,同样探入灵力。
“两个人一起,应该能打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和那扇门商量,“但坚持不了多久。被发现就麻烦了。”
季凛点点头,他的动作很轻,“我速去速回。你们守在这里,万一有什么情况,立刻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