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那惊呼不是惊讶,而是兴奋,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像潮水一样翻涌的兴奋。
那些海妖们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像一把把被烧红的烙铁,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自己心仪的目标。
季凛站在人群中,听着那规则,看着那些珍珠,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爬过腰椎,爬过胸椎,爬过颈椎,最后在后脑勺聚成一团冰凉的、凝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两个人同时用嘴含住一颗珍珠——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个人的脸必须贴得极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虹膜的颜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意味着两个人的嘴唇会无限靠近那颗珍珠,也会无限靠近彼此,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湿度和频率。
意味着在坚持的过程中,任何一丝颤抖,任何一次晃动,都会让嘴唇不经意地触碰——不是亲吻,却比亲吻更危险,因为那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被动的、不可控的、像潮水一样自然发生的亲密。
这根本不是比赛。这是赤裸裸的……催情!
季凛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海水咸腥的空气压进胸腔,也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上。
云祁和景炔。他们也在看着他。
三道目光,在人群中交汇。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连轨迹都来不及看清。可在那一眼里,有某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被交换了。
一种默契,一种信任,一种“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的了然。
季凛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分开人群,向云祁走去。
***
云祁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不是那种亮眼的白,而是像旧宣纸一样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温润的白,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更加清冷。
珍珠的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幅被仔细装裱过的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衣袂随着动作轻轻飘动,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他的左耳上,那片银蓝色的鳞片在光芒中幽幽发光,像一枚被嵌在白玉上的宝石,美丽而突兀。
云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片鳞片吸引。
那片鳞片比他上次看到的又大了一点。
然后,他看到了季凛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那光芒很淡,很快,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锐利的、更笃定的,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
季凛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云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过,“还好吗?”
季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还好。”他说。
云祁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道张扬的声音打断了。
“哟,聊什么呢?”
景炔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季凛另一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绣着金色的花纹,那花纹不是普通的纹样,而是孔雀翎一根一根,细致入微,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衣摆,在珍珠的光芒中流转着幽幽的光泽。
衬得那张脸更加艳丽张扬,像一朵在深海中盛放的、不该存在于这里的花。他的目光在季凛和云祁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季凛身上。
“怎么,只找他,不找我?”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还有一丝更复杂的、更幽微的情绪。季凛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分,眼角微微弯起,“正要找你。”
季凛压低声音,将刚才在路上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等下的比赛,我会参加。”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结束后,云祁,你装作不满比赛结果,用灵力搅乱现场。最好能让沧亲自出来主持纪律。”
云祁的眉头动了动:“沧?”
季凛点点头:“对。只要他出来,就会离开寝殿。那时候……”他看向景炔。“我们两个,去沧的寝殿,拿那个水晶球。”
景炔的眼睛又亮了亮,“好。”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那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像一颗被投入湖心的石子,声音不大,却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云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你们两个?”他看着景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像一个被入侵了领地的人,在审视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为什么是他?”
季凛解释道:“你在这里搅乱现场,需要持续输出灵力。景炔和我去,万一有什么情况,他能帮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论证的事实。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商量,是通知。
云祁看着景炔,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景炔也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眸里,同样火花迸溅。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火药味在弥漫。
季凛看着他们,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两个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妖怪,在某些事情上,却幼稚得像两个抢玩具的孩子。“别争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将那股绷紧的空气一刀剪断,“这是最好的办法。”
云祁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景炔身上收回来,落在季凛脸上,在那片鳞片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
“小心,别逞强。”
季凛点点头。景炔也点点头。
三人对视一眼,那目光里,有默契,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就在这时,台上的女海妖开始宣布分组名单。
“下一组——季凛,和……”
女海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那目光很慢,慢得像一把被缓慢转动的探照灯,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在每一个海妖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最后,落在一个海妖身上。“澜若。”
季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男海妖,长得极美,一头海藻般的绿发,那绿不是普通的绿,而是像深海中的海藻一样的、浓烈的、潮湿的绿,垂到腰际,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眼睛是浅金色的,像两枚被磨亮的铜币,此刻正微笑着看着季凛,那笑容里有志在必得。
他的眼神里不是贪婪,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更笃定的、更像猎手看着猎物的、知道猎物迟早会落入自己掌心的从容。
澜若。景炔之前的那个队友。
季凛的心微微一跳,便沉了下去。
景炔正看着那个被选中的海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眼中是被压制的、翻涌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从眼底的最深处涌上来。
云祁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方向,表情依旧清冷,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表面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那颗心脏在剧烈地抗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