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已经站了三组人。
季凛和澜若，站在最左边。
中间那组，是一个女海妖和一个男性人类。那男人看起来很年轻，长相清秀出尘，可脸上的表情空洞而恍惚，像一盏被吹灭了灯的灯笼，外壳还在，光已经没了。
右边那组，是一个男海妖和一个女性人类。那女人同样年轻，同样貌美，同样空洞，像一面被擦拭得太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却什么都没有。
季凛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这些人类，曾经也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生命。他们或许在陆地上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归处。如今，他们只是海妖们游戏中的一个道具，一个被标注了“待转化”的标签。
澜若站在他身边，距离很近，近到季凛能感觉到他鱼尾摆动时带起的水流，轻轻拂过他的脚踝。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海腥味，混着某种奇异的香气，飘进季凛鼻端。
那香气不是香水，而是海妖一族特有的、用来迷惑猎物的体味，淡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揉搓着人的太阳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季凛脸上，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贪婪。
“季凛同学。”他开口，声音温柔而黏腻，像融化的糖浆，甜得发腻，却让人无法拒绝，“终于有机会和你一组了。”
季凛用那种空洞的声音“嗯”了一声。一个字，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接收到输入后，输出预设的回应。
澜若笑了，那笑容灿烂而满足。像一朵在深海中盛放的花，艳丽、诡异，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生机。“我会好好表现的。”
他说，目光在季凛脸上流连，“我们一定能赢。”
季凛没有说话。
女海妖的声音响起，清脆而响亮，像一把被敲响的银锤，将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各就各位——开始！”
澜若立刻拿起那颗珍珠，含在嘴里。
他的嘴唇包裹着珍珠的边缘，舌尖轻轻抵住珠面，将它稳稳地固定住。然后他凑近季凛，微微低头，示意他也含住。
季凛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含住珍珠的另一端。珠面贴着下唇，冰凉的，光滑的，像一枚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石子。
他的牙齿轻轻咬住边缘，不敢用力，怕碎。也不敢松，怕掉。
两人的脸，瞬间贴得很近。
近到季凛能看清澜若的每一根睫毛，那些睫毛是深绿色的，又长又翘，像两把被打开的小扇子。近到他能看清澜若瞳孔里的每一丝纹路，浅金色的虹膜上，有细密的、放射状的线条，像一朵被凝固住的烟花。
近到他的呼吸，和澜若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澜若的唇角，澜若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鼻梁，来来往往。
近到他的嘴唇，距离澜若的嘴唇，只有那颗珍珠的厚度。
澜若的目光，一直落在季凛脸上。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温热的、带着那股奇异香气的呼吸，轻轻拂在季凛脸上。那香气比刚才更浓了，浓得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季凛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按揉。
季凛保持着那空洞的表情，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没有皱，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眼神没有变。像一个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和脸长在了一起。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台下。
但两人离他太远了，他看不出两人眼神的含义，只得继续“比赛”。
他的牙齿轻轻咬着珍珠的边缘，舌尖抵住珠面，维持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力道。他能感觉到澜若的呼吸越来越近，那颗珍珠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推进自己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上的三组人，都在坚持着。
左边那组，季凛和澜若，稳如磐石。他们的嘴唇之间的那颗珍珠，像一枚被钉在两人之间的钉子，纹丝不动。
中间那组，女海妖和男人类，已经开始晃动。那男人类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像被火烧过，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都会散架。
右边那组，男海妖和女人类，同样不稳。那女人类的嘴唇，已经开始离开珍珠。
终于，“啪嗒”一声，中间那组的珍珠掉落在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一圈圈涟漪。紧接着，右边那组的珍珠也掉落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海妖的脚边。
台上只剩下季凛和澜若这一组。
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海妖们的掌声、笑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季凛身上，灼热的，贪婪的，像无数只舌头在舔舐着他的皮肤。
但季凛没有动。他不能动。
他在等，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足够让台下那两个人忍耐到极限、却又不至于让事态完全失控的时机。
他能感觉到，澜若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那层薄薄的珍珠，是最后一道防线。可那道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守。
季凛的胃，一阵翻涌。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表情，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他只是心中默默数着：三、二、一——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台下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还没照到人，寒意已经先到了。
季凛侧过头，看到云祁正大步向台上走来。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是那种被压制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怒意。
他的周身，开始涌动起金色的光芒，像一团被点燃的烈火，在他的皮肤表面跳跃、翻涌、咆哮。
澜若吓了一跳，本能地松开珍珠，后退一步。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颗珍珠从他嘴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台下的阴影里。“你……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和黏腻，只剩下一种被吓破了胆的、颤巍巍的惊惧。
云祁没有理他。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他走到季凛身边，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那动作很快，快到季凛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了过去，后背撞上云祁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奔涌的、滚烫的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海妖和人类，冷声道：“这比赛，有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底下，是正在剧烈翻涌的岩浆，随时都会冲破地壳，将一切都吞没。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海妖们面面相觑，人类们茫然无措。那些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嗡地在大厅里回荡，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女海妖从震惊中回过神，上前一步，脸色有些难看。她的金色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妖冶和魅惑，只剩下一种被冒犯了的、冷硬的光。“云祁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祁冷冷地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只蝼蚁的冷漠。
“什么意思？你们这比赛，根本不是什么‘同心协力’，分明是……”
他说着，周身灵力猛地暴涨！一股强大的金色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狠狠撞向台上的那些珍珠！
“砰！砰！砰！”那些珍珠瞬间炸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场被强行终止的烟花，还没绽放，就已经碎了一地。
台下一片混乱。
海妖们尖叫着躲避，鱼尾在地上慌乱地拍打，溅起一片片水花。
人类学生们被撞得东倒西歪，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纸人，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整个活动大厅，瞬间乱成一团。那些精心布置的珊瑚、贝壳、帷幔，被慌乱的人群撞倒、踩碎、撕裂，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所有的美都变成了碎片。
女海妖的脸色铁青，那青色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像一块被冻住的铜。她厉声道：“云祁！你这是——”
她的话没说完，一道更加诡异的力量从大厅深处涌来。那力量阴冷而强大，带着一种让人骨髓生寒的威压。
所过之处，那些混乱的海妖和人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的半蹲着，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可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像一尊尊被突然凝固住的蜡像。
然后，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银白色的长发，绝美的面容，冷冽如冰的眼眸。
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