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那狡黠不是陌生的,而是他熟悉的,是季凛在想要什么东西时,眼底会浮现的那种、像猫一样的光。
“云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想看你的尾巴和耳朵。”
云祁愣了一下。
可在那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幻境,而是真实的记忆。季凛第一次摸他尾巴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触碰一件珍宝的温柔。
季凛继续道,声音更甜了,甜得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糖,慢慢地在舌尖融化:“全部。九条尾巴,两只耳朵。我都想看。”
他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云祁的脸。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捏疼了他,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好不好嘛?”
云祁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有期待,有撒娇,有一种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那撒娇的语气像一根羽毛尖,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扫过,痒痒的,酥酥的,让他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他点点头,周身金光微闪——
九条雪白的巨尾在身后展开。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也从头顶冒了出来,耳尖那点俏皮的黑色绒毛在光线中微微颤动,像两粒被风吹动的墨点。
季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扑进那堆尾巴里,整个人陷进了那柔软温暖的绒毛中。他的手在那些尾巴里胡乱摸着,从这一条摸到那一条,从那一条摸到下一条,像一只找到了宝藏的猫,脸上满是餍足的笑容。
“真好……”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毛发里传出来,闷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可那两个字里的满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真好……”
云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埋在尾巴里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满足的笑容,看着他因为太舒服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
“季凛。”他轻声唤道。
季凛从尾巴里探出头,看着他:“嗯?”
他的脸上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绒毛,鼻尖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
云祁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的倒影,九条尾巴,两只耳朵,和一张他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温柔到近乎陌生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这一口气的时间,把所有犹豫、所有顾虑、所有“再等等”的借口,都压进胸腔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然后他说:“我们举行道侣仪式吧。”
季凛愣住了。
云祁继续道,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烧红的石子,从他嘴里滚出来,烫得他自己喉咙发紧:“正式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伴侣。这样,以后就再也没人能觊觎你了。”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认真和坚定。
季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眼眸里的光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的光都吸进去,眼角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云祁的倒影,映着满室的阳光,映着某种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东西。
“好。”他说。
***
画面一转。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
那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到处挂满了红色的绸缎和金色的灯笼,绸缎从穹顶垂下来,像一条条被凝固住的瀑布;灯笼在空气中轻轻摇曳,烛光透过红色的纱罩,投下暖融融的、暧昧的光。
地上铺着红毯,厚实而柔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台阶,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台阶上放着一张华丽的座椅,座椅上铺着红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话。
四周站满了人——不对,是妖。
有云祁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都面带笑容,看着站在红毯上的两人。那些笑容里有祝福,有羡慕,有好奇,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了然。
云祁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
那红色不是艳俗的红,而是深沉的、醇厚的,像一杯陈年的红酒,衬得他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艳丽,像一朵在雪中盛放的红梅。
季凛也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清俊的脸,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一幅被装裱在红色画框里的画,每一笔都是温柔的,每一色都是温暖的。
两人站在一起,如同画中走出的璧人。
司仪的声音在宫殿里回荡,洪亮而悠长,像一把被敲响的古钟,余音在穹顶下久久不散:
“一拜神佛——”
两人同时转身,对着殿外的天空深深一拜。
云祁弯下腰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喜服衣角垂落在地毯上,和季凛的衣角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快得他觉得整个宫殿都能听见。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拜了拜。
云祁知道那座椅上没有人——他的族人早已散落天涯,季凛的家人更是不在这个世界上。可那又怎样?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对面那个人。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看着彼此。
云祁看着季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红色的绸缎、金色的灯笼、满殿的宾客,还有一个小小的、属于他的倒影。
那倒影太小了,小到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知道那是自己。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在说三个字。
季凛也看着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
两人缓缓弯腰,向对方拜了下去——
就在这时,云祁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季凛的耳垂上,那里,应该有一颗小小的痣。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记得很清楚。
每次亲吻时,他都会轻轻咬一下那颗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季凛微微皱眉,然后笑着推开他,说一句“小祁的狐狸牙太尖了”。
那颗痣是季凛的标记,是他一个人的标记。
可现在,那颗痣不见了。
云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沧最后那个笑容,那笑容里的得逞、嘲讽,还有一种“你终于上钩了”的笃定。他想起了那道诡异的吟唱,钻进他的脑海,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回荡。
他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瞬间。
这不是真的。这是幻境。是沧用吟唱编织出来的、最美好的幻境。
他直起身,看着面前的季凛。
季凛也直起身,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那疑惑写在他的眉梢眼角,写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写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怎么了?”
云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些表情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被精心编排过的,每一个皱眉、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在最正确的时间、以最正确的方式发生。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季凛从来没有这样完美过。他的眼神从来不是这样毫无杂质,他会走神,会发呆,会在看着云祁的时候突然想到别的事情。
他的一切,从来不是这样……毫无瑕疵。可正是那些不完美,那些小瑕疵,才是真正的他。
才是他爱的人。
云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差点就对着这个假的季凛,拜完了最后一拜。
“季凛”正疑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云祁?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云祁的脸。那手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和季凛的手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复制”得一模一样。
云祁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手。那一步退得很快,快到他的脚跟撞上了身后的红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凛”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中涌出受伤的光芒,那光芒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从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溢出来,滴在他苍白的脸上。“云祁……你……”
云祁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的陌生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
他抬起手,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季凛”的脸色变了。那张脸上所有温柔的表情在同一瞬间碎裂,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露出底下那张空白的、惊慌的脸。
他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云祁!你要干什么?!是我啊!我是季凛!”
云祁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冷漠。
“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