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声音平静如水,像一面被风吹过的湖面,涟漪散尽后,只剩下最本真的、清澈的、不动摇的平静,“你不是他。”
豆 “季凛”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明白,这个幻境明明那么完美,这个角色明明扮演得那么逼真,为什么会被识破?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那个伤口开始,一寸一寸,化作飞灰。那飞灰不是灰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像一场被倒放的雪,从地面升向天空。
但他的嘴角,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微微上扬。那笑容诡异而凄美,嘴角的弧度像是被谁用刀刻上去的,僵硬而扭曲。和沧一模一样。
“你……会后悔的……”
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然后归于寂静。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那些银白色的飞灰也散尽了,像一场被风吹散的雾,什么都没留下。
云祁站在原地,看着那消散的幻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他数不清里面有多少种颜色,还有一种被撕开的、血淋淋的想念。
他想起了真正的季凛。
云祁闭上眼。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和季凛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不是幻境能复制的,不是吟唱能切断的,不是任何力量能抹去的。
他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要出去。
要回到真正的季凛身边。不管那道门有多重,不管那条路有多远,不管挡在中间的是沧还是别的什么。
***
与此同时,季凛、景炔和沈渊正在通道里狂奔。
快了。快到了。前方,活动大厅的光芒越来越亮,那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刺目的、冷冽的,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季凛冲进大厅,然后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大厅中央,云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蜷缩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色光芒,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他的眉心钻进去,从指尖钻出来,在他的经脉里缓慢地、有节奏地游走。
他的双眼紧闭,眼睫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像两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蝶,挣扎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眉头紧蹙,表情时而温柔,时而痛苦,像一个人同时在做两个梦。
显然正深陷在某种可怕的幻境中。
沧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鱼尾在地面上轻轻摆动,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的主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满是玩味,像猫在玩弄一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哟,来了?”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轻佻,“正好,让你们看看,你们的同伴,正在做什么美梦。”
季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向云祁,云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满足而幸福,嘴角弯起的弧度,眉眼舒展的方式,都和他平时那张清冷矜贵的脸判若两人。
那是另一个被美梦浸泡着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柔软的云祁。
季凛的心,猛地揪紧。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沧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它落下去的时候,漾开了一圈圈恶意的涟漪:“他在梦里,和你结婚呢。”
沧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精彩故事时的陶醉和满足:“多美的梦啊。红色的喜服,华丽的宫殿,满堂的宾客——他穿着喜服,牵着你,一步步走向幸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芒从他的眼底翻涌上来,在虹膜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
云祁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梦中被什么东西追杀,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动。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却听不清。
那无声的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沧笑道,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像一把被拖过石板的刀,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多有趣。他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然后醒来,发现那只是梦。他会是什么表情?”
季凛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可那刺痛远不及他胸口那团翻涌的情绪来得猛烈。
景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张向来张扬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沈渊上前一步,周身圣光涌动。
就在这时——
“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还没照到人,寒意已经先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漓从黑暗中缓缓走出,银蓝色的长发在海水里飞舞,每一缕都像是有生命,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动的光。巨大的鱼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鳞片在光芒中闪烁。
他的周身萦绕着璀璨的光芒,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冷冽的光芒。
“够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深海的暗流在涌动,“该结束了。”
沧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玩味的表情。他的嘴角重新上扬,露出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漓,我的王。”
他懒洋洋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的随意,“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多关一会儿呢。”
漓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的悲悯。
“你以为,那破笼子能关我一辈子?”
沧耸耸肩,那耸肩的动作很轻,“至少关了几百年,不是吗?”
他说“几百年”三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
漓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鱼尾在地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不急不缓。
“沧,回头吧。”他说,声音低沉而诚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沧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回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释然的、自嘲的轻快,“漓,你真是……太天真了。回头,然后让你处置我?让我像你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几百年?”
“我会从轻发落。”
沧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疯狂,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像一把被拖过石板的刀,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那层玩味的、从容的面具从他脸上片片碎裂,露出底下那张被扭曲了的、痛苦的脸。
“从轻发落?”
他笑够了,直起身,看着漓,眼中满是轻蔑,“漓,你还是那么天真。你以为,我需要你从轻发落?”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漓,季凛,景炔,沈渊,还有倒在地上的云祁。
“你们四个人,加上那个昏倒的九尾狐,五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计算过后的、笃定的从容,“五个强大的存在,围攻我一个。我好怕啊。”
他说着,做出一个夸张的害怕表情,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然后又大笑起来。
季凛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个人……不对劲。
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是被包围的样子。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毒液一样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漓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上前一步,厉声道:“沧!你想干什么?!”
沧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得逞,有疯狂,还有一种“你们终于问对问题了”的释然。
“我想干什么?”他重复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一个他等了很久的问题。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我想……让你们也尝尝,被美梦吞噬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