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三人出发。
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从车水马龙的喧嚣,到近郊零星的昏黄路灯,再到最后连路灯都消失了,只剩下车灯切开黑暗的、孤零零的两道光柱。
景炔按照他朋友留下的印记走在最前面,深紫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衣角偶尔擦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祁走在最后,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视着四周。
季凛走在中间,被两股不同的气息包裹着,前面是景炔张扬的、带着一丝花香的温热,后面是云祁清冷的、像松雪一样的凛冽。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
从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咀嚼。从碎石路变成泥土路,泥土松软而潮湿,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脚步被大地无声地吞没。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无处不在,像一层看不见的、黏腻的薄膜,贴在皮肤上,钻进鼻孔里,堵在喉咙口。
景炔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到了。”
季凛抬头看去。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片乱葬岗。
广阔的地面一望无际,在惨淡的星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不是土地的颜色,而是白骨的颜色,无数细碎的骨殖混在泥土中,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死亡的灰白。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上百个棺材。
有些棺材已经完全埋入土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坟头,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有些棺材一半埋入土中,另一半裸露在外,那些裸露的部分已经腐朽不堪,木板开裂,露出里面幽暗的空洞,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真切。
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又像是干枯的嘴唇翕动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些棺材完全没有埋入土中,它们就那样敞开着,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棺材盖歪斜在一旁。棺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某种黑色的、干涸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是血迹。
季凛站在乱葬岗的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爬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夜风确实凉,但那种凉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它刻在每一个活着的东西的基因最深处,是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反应。
这片地方,太阴了!
季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处理过之前的那些灵异事件,见过很多诡异的场面。酒店的幻境里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死亡,海底的教室里那些被洗脑的人类空洞的眼神,海妖的歌声中那些黏腻的、贪婪的目光——
但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感到这样的恐惧。
因为那些地方,至少还有“规则”。
酒店的幻境有规则,只要不按按钮,就不会触发死亡。海底的教室有规则,只要保持空洞的表情,就不会被海妖盯上。
但这里,没有规则。只有死亡。只有无尽的、沉默的、让人骨髓发寒的死亡。
“这地方……”景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的凝重。他平时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轻佻,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孔雀,连羽毛都懒得收拢。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轻佻,只剩下一种被压制的、凝重的、像铅一样沉的东西,“真他妈阴。”
云祁没有说话。
但他的九条尾巴已经全部展开,将季凛半裹在其中。在他思考经过“季凛在害怕”、“他需要温暖”、“用尾巴裹住他”这个流程后,他的尾巴就已经动了。
那温暖而熟悉的触感,像九条被阳光晒暖的绒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季凛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绒毛贴着季凛的手臂、后背、腰侧,将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季凛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压进胸腔,也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恐惧。
“走吧。”他说。
两人正要迈步——
“等等。”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季凛无名指上的戒指中传出。
光芒微闪,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透过戒指的戒面,向外扩散。
柔和,稳定,不慌不忙。
沈渊的身影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但和平时不同,那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装饰,而是活的,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他的长发用白玉簪束起,露出那张清俊出尘的脸,眉目间是惯常的、不染尘埃的清冷,但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少见的凝重。
他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圣光,那光芒很弱,弱得像一盏只剩下最后一滴油的灯,火光摇摇欲灭。可它在这片阴森的、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乱葬岗中,却显得格外醒目。
季凛看着他,有些意外:“沈渊?”
沈渊动作优雅而从容,他的声音清冷而恭敬,像碎冰落入深潭:“季凛。我感觉到这里的气息不对,怕你有危险,所以出来了。”
——怕你有危险。这是真话。但还有一半,我没有说。
——我在戒指里,看到那只狐狸的尾巴裹住了你。看到你靠在他怀里,接受他的温暖。看到你们两个,像一对真正的伴侣那样,在这片阴森的鬼地方互相依偎。
他的目光从云祁的尾巴上扫过,快得几乎看不见。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如果那张白纸被火烤一烤,就会显出上面用柠檬汁写的字。
那些字密密麻麻,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说同一句话:那是我的位置。
季凛点点头,心中微微一暖。
沈渊明明可以在戒指里待着,那里安全、温暖、不需要消耗任何灵力。但他出来了。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因为他不放心。
他不知道的是,沈渊出来,不仅是因为不放心。
——因为我再不出来,就会在戒指里发疯。
——看着你被别人抱着,而我只能看着。三百年来,我只能看着。看着王朝覆灭,看着百姓流离,看着一切我珍视的东西被人夺走。现在,又要我看着你被别人拥在怀里?
他的面上依旧清冷如水,眉目间不见一丝波澜。
沈渊的目光扫过整片乱葬岗,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敞开的棺材、那些细碎的白骨、那些黑色的干涸的血迹。
“这里的阴气太重了,而且……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在干扰魂魄的感知。等下进入鬼市后,大家一定要小心。如果发现不对,我会第一时间提醒你们。”
景炔挑眉:“你能在鬼市里保持清醒?”那挑眉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有一只眉毛动了一下,可那里面有一种审视的、不太相信的怀疑。
沈渊点点头,“我是圣灵,魂魄比普通魂魄强大得多。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季凛一眼,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和阿凛有契约,不会被轻易迷惑。”
——阿凛。这个称呼,我只在心里叫过。
——它在我舌尖上滚了三百年,从我还是一个怨灵的时候,从我第一次算出卦象、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季凛的人会来救我的时候,我就想这样叫他了。
——阿凛。只有我这样叫他。
他的目光从季凛脸上移开,移向云祁。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可在那极短的一瞬里,他的目光和云祁的撞在了一起。
云祁的暗金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头狼看到另一头狼踏入了自己领地的警觉。
他在审视,在判断,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叫自己伴侣“阿凛”的人,到底是忠心耿耿的圣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圣灵对主人伴侣应有的态度。
——你看出来了?不,你看不出来的。三百年的怨灵,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藏。藏恨意,藏痛苦,藏思念,藏一切不该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景炔哼了一声,那声“哼”很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沈渊说的是事实,他是圣灵,他的魂魄确实比普通魂魄强大得多。
也因为沈渊看季凛的那一眼,他看到了。
——有意思。这只孔雀,比那只狐狸更敏感。
四人站在乱葬岗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乱葬岗深处吹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阴冷的触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脸上、颈上、手背上轻轻地、缓慢地抚摸。
那种抚摸不是温柔的,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你的温度、你的触感、你的存在。
沈渊站在季凛身侧,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了三寸。
不远不近,不至于让人起疑,却足以让他闻到季凛身上那股被云祁的尾巴裹过后残留的气息。狐狸的气息。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沈渊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灰白色雾气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夜风吹动他的月白色长袍,那些银色的符文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布料上无声地游走。
——他的身上,全是你的味道。
——没关系,进了鬼市,那些味道会被阴气冲散。然后,我会让他身上只有我的味道。
——走吧。让我看看,这个鬼市,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我把你从他身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