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来进鬼市的吗？”
一道稚嫩的、却又老成得诡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像一把被调错了频率的收音机，明明是从一个孩子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被时间磨蚀过的、沙哑的尾音。
季凛抬头看去，乱葬岗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没有看到那个孩子走过来的过程，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变化。
那是一个孩子。
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很大，几乎拖到了地上，像一件被偷来的衣服，穿在一个不属于它的身体上。
他的头发是花白的，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瓷娃娃。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深邃的黑暗正看着季凛四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天真而纯真，嘴角弯起的弧度，眉眼舒展的方式，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在向陌生人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但那纯真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如同画在脸上的笑容，只是形状，没有温度。
季凛的目光往下移，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你们是来进鬼市的吗？”那孩子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成。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借了一个孩子的身体，在说话。
景炔上前一步，挡在季凛身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面被竖起的盾牌，将季凛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你是？”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被压制的、警觉的冷。
孩子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黑眼睛盯着景炔，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像一个在观察人类的动物，不理解人类的语言，却在努力地、认真地、试图理解。
“我是引路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的确凿，“带你们进鬼市的。”
他说着，伸手指向那些棺材。
“每个人，选一个棺材，躺进去。然后我会帮你们盖上盖子。等你们的魂魄离开肉身，进入鬼市，你们的肉身就会在棺材里安睡。等你们回来，再打开盖子，魂魄归位。”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四人。那目光很慢，慢得像一把被缓慢转动的探照灯，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很简单，对吧？”
季凛看着那些棺材，胃里一阵翻涌。盖上盖子，魂魄离开肉身。这感觉，太像死亡了。
除了最后一步魂魄归位之外，这个过程，和死亡一模一样。
身体被装进棺材，盖子被盖上，黑暗降临，意识消散。剩下的，只有等待。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回来。
云祁的手搭上他的肩，那力道坚定而温暖。掌心贴着季凛的肩头，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像一道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
“别怕。我在。”
季凛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压进胸腔，也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恐惧。
那棺材是木质的，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棺材盖歪斜在一旁，里面的空间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
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枕头，枕头是瓷的，冰凉而坚硬，像一块被削成了枕头形状的冰。
季凛站在棺材前，看着那幽暗的内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但他没有犹豫。他翻身，躺了进去。
后背触到那层绒布，柔软而微凉，像被一只巨大的、冰凉的手托住了。
绒布的绒毛贴着季凛的后背，透过薄薄的衣料，带来一种毛茸茸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触感。
后脑枕在那瓷枕上，冰凉而坚硬，像枕着一块冰，那凉意从后脑勺开始，沿着颈椎往下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爬。
棺材的侧壁贴着身体两侧，将他的活动空间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不能翻身，不能屈膝，不能把手臂放在身侧以外的任何地方。
他抬起头，看到云祁和景炔也躺进了旁边的棺材。
云祁的棺材在他左边，景炔的在他右边。沈渊化作一道光芒，没入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中，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枚温润的玉戒里。
戒指的表面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又慢慢地暗了下去。
那个孩子走过来，站在他的棺材旁，低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黑眼睛，从上而下俯视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死寂的、像宇宙本身一样的空。
“准备好了吗？”他问。
季凛点点头。
孩子伸出那双苍白的小手，扶住棺材盖，“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就到了。”
棺材盖缓缓合拢。星光从缝隙中一点一点地变窄，从一条手掌宽的缝，变成一根手指宽的缝，变成一张纸厚的缝，最后一缕星光，从缝隙中消失。
四周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这是一种绝对的黑暗，像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空间里，像死亡之后的永恒。
季凛躺在棺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一个被关在密闭容器里的人，他能感觉到棺材的木质内壁贴着身体两侧。
能感觉到瓷枕的冰冷硌着后脑，能感觉到身下的绒布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息。
他的五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敏锐。
棺材外，有风吹过乱葬岗的声音，呜咽着，像无数亡魂在哭泣，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悲怆。
有枯草摇曳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脚在轻轻移动，又像无数张嘴在低声交谈。
还有那个孩子——他正在一个个地盖上棺材盖，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声“咚”的闷响，都像是敲在季凛心上。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从左边传来，从右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季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这一口气的时间，把所有的不安、恐惧、犹豫，都压进胸腔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然后他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你在吗？”
【在的，宿主。】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机械的，没有感情。
可在这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中，那冷冰冰的声音却让季凛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至少，还有东西在。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鬼市的详细信息，你知道吗？”
【……信息不足，无法查询。建议宿主进入后小心探索。】
系统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短暂的停顿。可季凛捕捉到了。系统在犹豫。系统也会犹豫？
“一点都不知道？”
【只知道鬼市的话事人自称‘幽冥城主’，具体身份不明。其他……一无所知。】
幽冥城主？所以这人是鬼修吗？还是什么东西？
连系统都查不到。
这个鬼市，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眩晕。
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像一根线正在被从一团乱麻中慢慢地、仔细地、不可逆转地抽出来。
他的魂魄，正在离开肉身！
季凛想要挣扎，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喊出声，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眼皮像是被粘住了，睁不开，那层薄薄的皮肤像一扇被锁死的门，怎么推都推不动。
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浅，更短，更像是在敷衍。
心跳越来越慢，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