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祁站在那间狭小的石室里,一夜未眠。
魂魄不需要睡眠,也无法真正阖眼。他只是倚着冰冷的石壁,将目光钉在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铁门的方向,听着门外死寂的沉默。
景炔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双手抱胸,深紫色的眼眸半闭着,睫毛在幽暗中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云祁知道他没有睡,那双眼眸偶尔睁开。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石室里堆积,像一层又一层被压实的雪,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昨天城主消失后,他们就被困在了这里。
没有窗,没有灯,只有那扇冰冷的铁门和四周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
石壁上没有花纹,没有符文,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像一匹被展开的黑绒布,将所有落上去的目光都吞得干干净净。
他们试图用灵力打破墙壁,但每一次攻击都被那黑色石壁吸收,连一点回响都没有,仿佛那些光芒不是撞在了石头上,而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这里,是城主的牢笼。也是他们的囚室。
景炔忽然开口:“你相信他吗?”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中,它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云祁转过头,看着黑暗中景炔模糊的轮廓。
“谁?”
“季凛。”景炔的声音更轻了,“他说他最爱的人是自己。你信吗?”
云祁沉默了一瞬。
可在他的意识深处,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季凛第一次见他时那双带着算计却藏着光亮的眼眸,季凛在幻境中走向他时从容得不像话的脚步,季凛疼到晕厥后醒来对他虚弱地笑,季凛抚摸他尾巴时温柔满足的笑容,季凛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说:“信。”
景炔的呼吸微微一窒。
云祁继续道,声音很平静,像一个人在讲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终于想明白的事:
“他是那种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甚至连疼的时候装给我看,都是为了让我心疼。”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清单,可每一条后面,都藏着一个他不舍得删掉的标点。
景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云祁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但他也是那种人,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我前面,会在难受的时候强撑着不让我担心,会在我说‘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点头说‘好’。”
他顿了顿,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他最爱自己,这没错。但他也在乎我。这就够了。”
景炔沉默了很久。有对自己那瞬间动摇的羞愧,有对云祁这份笃定的羡慕,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却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苦涩而释然“你倒是想得开。”
云祁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眼眸里的光芒,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想不开吗?”
景炔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
“我想过放弃。昨天城主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想过。”
云祁没有说话。
景炔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像一条被泥沙堵住了的溪流,在石头缝里艰难地挤着:“我想,既然他不爱我,我何必为他冒这个险?我活了八百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少他一个,又怎样?”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吐出来的石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的声响。他的手指在身侧紧紧握着,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但我想起他在海边摸我头发时的样子,我的耳尖烫了一整晚。想起他在游艇上抚摸我羽毛时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星光,映着我的倒影。想起他在幻境里冲进来喊我名字时的焦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就知道,我放不下。”
他转过头,看着云祁,“即使他最爱的人是自己,我也放不下。”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彼此眼眸里那微弱的光芒。
他们都知道,天亮之后,他们要去做什么。
去救季凛。即使城主强大得让他们连灵力都撑不了几个回合,即使他们可能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即使他们可能永远困在这里、成为那些被囚禁的魂魄中的一员——
他们也要去。
***
灰白色的天光从虚无中渗出来,像一盆被泼开的稀释过的墨,从天的这一端漫到那一端,将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朦胧中。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均匀的、无处可逃的灰。
云祁和景炔看着那扇黑色的木门。景炔上前一步,抬手敲门。
这一次,有声音,“咚、咚、咚”,三下。
然后门开了,和昨天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消散。
两人并肩走进去。
通道的尽头,那扇金色的门还在。
门上的那些面孔依旧栩栩如生,景炔看着那些面孔,忽然觉得,那些不是雕刻,而是真正的魂魄——那些魂飞魄散的人,被永远禁锢在这里,成为城主的装饰,成为这扇门上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云祁伸手推门。门应声而开,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门后,依旧是那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城主。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袍,他的脸依旧看不清,只有那模糊的轮廓,和眼洞里两团幽绿色的光芒,像两盏在黑暗中漂浮的鬼火,一明一暗地跳动着。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空灵,带着一丝慵懒,“考虑好了?”
云祁上前一步,暗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放了他。”
城主歪了歪头,那看不清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兴味。
“放了他?你们想好了?放弃他,你们就可以安全离开,实现各自的愿望。不放弃,你们就会永远困在这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在“一部分”三个字上拖得很长,像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满足。
景炔也上前一步,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冷意。
“我们不会放弃他。”
城主笑了,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真是感人。可惜,感人不能当饭吃。”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抬起手,幽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一颗被攥住的、正在燃烧的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