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渊,前朝国师,三百年的怨灵,如今的圣灵。
我曾是人间最接近天意的人。
观星象,推演卦象,替帝王决断国运。朝堂之上人人对我毕恭毕敬,称我一声“沈半仙”。
我那时以为那就是我的一生,推算天机,守护王朝,直到老死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的笔再也没有力气落下。
然后太子构陷了我,皇帝没有救我。
我被押上刑场,活着的时候针线穿过我的眼皮、缝住我的嘴唇。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说不出了,连最后一声诅咒都是含混不清的呜咽。
刀落下来,我的魂魄飘到空中,看到自己的尸身跪在那里,血浸透了白色的囚衣。
我变成了怨灵。
困在刑场附近三百年,怨气越来越重,魂魄却越来越虚弱。我一遍遍推演那个卦象,百年后会有人来解救我。卦象每次都是相同的,但我等了又等,什么都没有等到。
直到季凛走进来。
那天他推开洋楼的门时,我还以为又是一个来收我的道士。我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目光,恐惧厌恶、警惕,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但季凛不一样。
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用灵力温柔地压制了我不断翻涌的鬼气,力量清冽而温和,像是一场适可而止的春雨。
他问我是什么原因长久地留在这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我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想要感知他的真实意图。他任由我触碰,没有躲开,没有反击,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我那冰冷的鬼气在他手背上停留。
我讲了三百年前的故事。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我心疼你。你受的那些苦,不应该。”
三百年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的记忆碎片一张张被他化解,那些最痛苦的画面、最不堪的往事,被针线穿过眼睑时的绝望和恨意,全被他看到了。
他没有嫌弃害怕,只是在翻看完最后一片碎片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沈渊,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眸里真诚的光芒,忽然觉得,也许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人走进来,看到那个坐在书案前书写推算的孤寂怨灵,然后说“我带你走。”
我成了他的圣灵。
他给了我一个灵戒,小小的空间,却被他布置得温暖妥帖。
他在里面放了古籍,放了点心,放了一束带着露水的白色栀子花。他会在灵戒里留纸条给我,用清瘦而略带潦草的字迹写着“这本书不错”、“今天路过一家点心铺,觉得你会喜欢”。
那些纸条我都留着,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戒指空间的一个角落里。
季凛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对别人也很好。
云祁、景炔,那两个人在他心里有不同的位置。
他是云祁的伴侣,云祁为他碎过妖丹。他和景炔之间也有我看不懂的默契和亲近。我只是他的圣灵,和他绑定了契约,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召唤助战。
我应该满足的。我确实满足。
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两个人都消失了,他是不是就只属于我了?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卑劣。
季凛对我那么好,给了我解脱、自由和容身之处,我却盼着他失去其他重要的人。每次这个念头浮现,我就拼命压下去,告诉自己,沈渊,你不能这样想。
但鬼市里,当城主问云祁和景炔要不要放弃季凛的时候,我躲在暗处听到他们的沉默,心中那个卑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他们放弃了,那我就可以……
那只是短短的一瞬。然后我就清醒了。
如果他们真的放弃了,季凛会难过受伤,失去最重要的依靠。我不能让他经历那种事情,即使那意味着他永远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冲出去,帮他们破了城主的禁制,把季凛救了出来。他站在天机楼的废墟里看着我,脸上带着疲惫和庆幸的笑容,“沈渊,谢谢你。”
“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明白,他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身边还有云祁,还有景炔,他是被爱着的,被很多个人用不同的方式爱着的。而我只是其中一个,用我的方式。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和云祁相拥的背影,看着夕阳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需要独占他,不需要成为他最爱的人。只需要知道,他活着,他平安,他偶尔会转过头来对我笑一下,说“沈渊,谢谢你在”。
这就够了。
我是他的圣灵,与他同生共死。
他的命里有一半是我的守护,我的命里有一半是他的温暖。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我几乎忘记了被温柔对待是什么感觉。
但季凛让我想起来了。
那个寒冷的、被针线缝住眼唇的冬天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春天。
窗外的阳光是暖的,季凛的脸在阳光下是柔和的,我在戒指里翻着他留的纸条,每一张都写着一个简单的、属于我的片刻。
我这一生,前半生为王朝而活,中间三百年为怨恨而活,后半生为他而活。
沈渊,愿生生世世追随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