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商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这是蒋策云搪塞他的话。他不高兴地撇撇嘴。
“策云哥,你就诓我吧。什么老鼠还会玩智能手机?”
“真的。”
蒋策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家里的老鼠就会玩智能手机,还会洗衣服,可厉害了。”
汤泽坐在后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你才老鼠,你全家都老鼠。
顾清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穿过一条条马路,驶入别墅区。郁郁葱葱的树木在两侧退开,空气格外清新。阳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汤泽摇下一半车窗。
风吹进来,拂在脸上,他棕色的发丝轻轻飘动,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在光影里一颤一颤的。
虽然早就见过了虞归燕,但是以前都是以蒋策云男朋友的身份,这次是第一次以情人的身份。
而且是和对方家长预想中的蒋策云的未婚夫一起去,汤泽莫名有点心虚。
蒋策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不一会,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白色的小洋楼,三层,这里是虞归燕一个人的住所,她和顾秉谦分居,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一名中年妇女站在台阶上,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又高挑。她穿着长裙,披着一条丝巾,保养得宜,眉眼间有几分严厉。
“妈。”顾清商第一个下车,小跑着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虞归燕温和地拍拍他的手,眼睛却往车这边看。
蒋策云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汤泽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虞归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汤泽感觉到了——那片叶子下面,是海。
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汤泽?”虞归燕笑了笑,“好久不见。”
汤泽点了点头。
“阿姨好。”
虞归燕应了,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蒋策云。
“策云,你也是,带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阿姨多备几个菜。”
“临时决定的。”蒋策云走过去,“妈,你今天气色不错。”
虞归燕笑着拍他一下。
“就你会说话。”
她转身往屋里走,顾清商挽着她,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什么,虞归燕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回头看一眼。
汤泽落在后面。
蒋策云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别紧张。”
汤泽没说话。
—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满了月季。
红的粉的黄的,挤成一团。
汤泽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坐吧。”虞归燕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策云,你坐这儿,清商,去给客人倒茶。”
顾清商应了一声,起身去了。
汤泽在沙发上坐下,蒋策云坐在虞归燕旁边,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新鲜的车厘子,切好的芒果,还有几块精致的小蛋糕。
虞归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小泽,”她放下茶杯,笑着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汤泽看着她。
“还行。”他说。
“那就好。”虞归燕点点头,“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挺痛心的,你哥……有消息了吗?”
汤泽垂下眼。
“没有。”
虞归燕叹了口气,“你妈妈都走了那么多年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来找我。”
汤泽没说话。
顾清商端着茶回来了。他把茶杯放在汤泽面前,然后在虞归燕另一边坐下。
“妈,你们聊什么呢?”
“聊家常。”虞归燕拍拍他的手,看向蒋策云,“策云,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
“还行是忙还是不忙?”虞归燕看了他一眼,带着质问的语气,“你也是,多久没来看我了?清商天天在我跟前念叨,说他哥又出差了,又加班了,想见一面都难。”
蒋策云默默的抽开自己的手,抬了抬眼,看向厨房,“厨房的饭做好了吗?差不多到饭点了。”
他直接回避了这个话题。
虞归燕尴尬地笑了笑,喝了口茶,神色恢复如常,她锐利的打量起蒋策云和汤泽,凌厉的目光让汤泽有些不适。
“行,吃饭吧。”虞归燕说。
餐厅里摆了一张长桌,铺着深色的桌旗,每人面前有一块温润的玉石,上面手写烫金的名字。
这是虞归燕的规矩,但是那上面的玉石没有汤泽的名字,只有比较亲近的人的名字。
先上的是一道冰雕醉熟虾配鱼子酱,虾是南海的大花虾,用花雕和香料低温慢煮至刚熟,再急速冷却,虾身去壳,蜷在碎冰做的凤凰上,顶部盖上满满一层贝鲁伽鱼子酱。
入口冰凉,虾肉甜糯弹牙,酒香在口中温柔散开,鱼子酱则用咸鲜在舌尖炸开一朵礼花。
“嗯!这道菜真的很好吃。”
顾清商眼睛亮了起来,夸奖道,像是摇着尾巴的小狗闻到了香喷喷的肉香骨头。
蒋策云埋头吃饭。
虞归燕给蒋策云夹了一筷子菜,她曾经是港城数一数二的美人,眉眼大方风情,此刻眼底有淡淡的乌青,眼角的细纹用遮瑕也遮不住了。
她放低了声音。
“策云,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养了你那么多年,早就把你当成了亲骨肉,你妹妹现在在国外上学,你大哥和我也不亲近,我身边只有你和清商了。”
汤泽手上的筷子微微一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下又一下。
催婚?
“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经常来看你,清商有什么事,我也会帮忙的。”蒋策云抢先一步道。
蒋策云低头扒拉了几口饭,满不在乎的态度惹毛了虞归燕。
虞归燕重重放下筷子,冷声道,“你何必装傻?早点和清商订下来不好吗?”
“他是你的弟弟,你占了他那么多年的位置,你心里不觉得愧疚吗?”
“你补偿他就订个婚不行吗?有这么难吗,我把你养那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吗?”
虞归燕端起酒杯,蹙起眉,轻轻喝了一口,红酒在杯壁上挂下来,像一滩猩红的血。
“我不都是为了你们好?不然我早就离婚了,我图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在空气中,割裂开时空,嗡嗡作响,在桌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擦不干净的油渍斑点。
蒋策云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虞归燕,那双眼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像深渊,幽深不见底,又像死水,死寂了无生气。
“妈。”
“你从来没爱过我,对吗。”
蒋策云语气很淡。
“我四岁的时候,因为给了顾炽一颗糖,你用烟头烫我的脸,让我学会羞辱顾秉谦的私生子,五岁的时候,你逼我学骑马射箭,我差点摔死,就因为你想要一个优秀早慧的儿子,我六岁就开始学习各种补习班……”
虞归燕脸色白了几分。
“你在我的房间安装监控,雇佣人尾随我上补习班,甚至安排人绑架我,就为了锻炼我的胆量,培养出优秀的继承人,7岁那年你从港城带我回来,和顾秉谦大吵一架举着菜刀,两把刀都落在了我脚下,事后将我送到汤家给你的姐妹寄养。”
虞归燕瞳孔骤缩,她颤抖着嘴唇,喃喃道,“不是的,策云,妈妈是爱你的啊。”
蒋策云苦笑一声。
“我知道,你好像又很爱我,五岁的时候车祸,你把我护在身下,你的血滴在我的脸上,狼狈地用手机写遗书,要将所有的一切留给我,你说你爱我,所以我真的被歹徒绑架的时候,你冒着雨跪着求你的前任来救我……”
“你好像把一切都给了我,但也把自己受过的刀都插在了我的身上。”
虞归燕唇色发白,眼底都是不可置信,颤声道。
“不是这样的策云,妈妈只是……太想有一个人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