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策云愣住了。
他所有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凝固,眉宇间是一种的不可置信,黑漆漆的眸子定在汤泽脸上,像要从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底下凿出什么东西来。
他动了动唇。
“谁和你说的……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蒋策云攥住方向盘时指节收紧。
“我妈?还是顾秉谦?”
汤泽没看他。
他别过脸,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黄昏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他此刻说不出话的沉默。
“……先回家吧,”他说,声音很轻,“乐乐还要吃饭。”
蒋策云滚烫的视线,像要把他看穿,从他垂着的睫毛,到他抿着的嘴角,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半晌,他低下头,理了理西装的袖扣。
这个动作是多余的,袖扣好好的,扣得规规矩矩,但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的手有个地方放,需要让自己的眼睛从汤泽脸上挪开。
“好。”
一个字,沉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发动了车。
汤乐从后座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小眼睛溜溜地打量着前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看前方,一个看右边窗户,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似的,谁都不跨过去。
汤乐缩回去,大气不敢出。
真的吵架了!
汤乐世界观重塑中,原来汤泽也会生气。
他一直以为小叔是那种永远不会生气的人,只是淡淡的笑一笑,说没事的。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汤泽喜欢蒋策云,他也知道蒋策云喜欢汤泽。
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男的和女的——汤乐其实都能接受。
反正都不是和他谈。
因为没关系呀,他妈妈说过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但蒋策云对他和小叔挺好的,会亲自做饭给他吃,会送他上学,会给小叔买很多东西,会把小叔的鞋摆好,早起给小叔倒一杯温水。
这些他都看见了,要是有人一直这样照顾汤泽就好了。
汤乐趴在座椅上,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蒋策云的眼睛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平时那种亮,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只剩一点芯子在烧,烧得人心里发酸。
汤乐和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来这次他没看蒋策云,他看的是汤泽的后脑勺。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算了,回去帮蒋策云求情吧。
蒋策云家的别墅他还没住够呢,新鲜感还没过。
车里很安静。
蒋策云开着车,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汤泽。
汤泽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什么都没看。
蒋策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是不是又想离开我?”
他的声音里似乎隐隐带着一点颤抖。
“没有。”
汤泽回头看他一眼。
车开进小区,停在车位上,蒋策云熄了火,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三个人都没动。
汤乐在后座装死。
蒋策云他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绕到后座,拉开汤乐那边的门,弯腰把小孩抱出来。
汤乐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蒋叔叔,你别难过。”
蒋策云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难过。”
“你骗人。”汤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都知道了。”
蒋策云抱着汤乐,站在车边,等了一会儿。
汤泽下车了,关上车门,没看他们,往楼里走。
蒋策云跟在他后面,抱着汤乐,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进了家门,李婶去厨房做饭,蒋策云把汤乐放下来,汤乐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我去跟小叔说,让他不要生你的气。”
蒋策云笑了,摸摸他的头,“不用,和你没关系,是我不好惹他生气了。”
汤乐歪着脑袋,没听懂。
蒋策云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来。
厨房里,汤泽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升上来,把他的背影变得模糊。
“李婶,你去看乐乐吧,今天我来做饭。”
“可以呀,汤先生的手艺应该很不错吧?”
李婶点了点头,和汤泽聊了几句,很是高兴的样子,这才转身离开了。
汤泽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厨房里的灯很亮,很温暖,汤泽低头,开始切菜。
厨房里传来菜刀的声音,客厅是汤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还有笑声,屋外是夜色和风声。
蒋策云从汤泽的后面走过来,抱住了他,双手扣住他的腰。
汤泽转头看他,感觉睫毛上有什么东西,很重。
“我来做饭。”
蒋策云亲了亲汤泽侧过来的脸,然后接过他手里的菜刀,手有点颤抖。
“小心点。”
汤泽抓住他切菜的手腕,将刀抢了过来,按住蒋策云的手,蒋策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别再离开我……”
汤泽的后背紧紧的贴着蒋策云的胸腔,两个人挨得很近。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蒋策云剧烈的心跳,起伏的胸膛,还有絮乱的呼吸,喷在耳边,烫烫的,痒痒的。
“别再离开我……”
蒋策云将头埋进汤泽的颈窝,声音沙哑带着颓然的气息。
“你觉得我对你是执念不是爱,你听进去了他们的话。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我现在可以不管,但是乖崽。”
“我了解你,你今天把话说出来,说明你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对不对?你觉得是执念,所以你认为我的好不是爱,早晚有一天我会厌倦,执念得到满足。”
“我会随意对待,抛弃你,就像当初你抛弃我一样,然后报复你,是吗?”
“毕竟我就是这样睚眦必报,记仇又小心眼的人。”
“但是乖崽,我给你的东西,注定我爱你这件事,我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你明白吗,我已经到了可以履行给你的承诺的年纪了。”
“我不会也没有过空口白凭的说爱你,我可以做到,可以证明我爱你,但是我需要时间去证明,短期内除了钱,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肯定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都愿意改,你能不能给我机会,留着我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吧……”
蒋策云咬了汤泽的脖子一口,带着惩罚的意味,又心疼的舔舐了伤口。
“我离不开你,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蒋策云揉了揉汤泽的腰,他眸色暗沉下来,幽深不见底。
他想,汤泽再跑,他就会发疯,把他绑起来,绑在床头,绑在墙上,让他跑不掉哪里都去不了,只能每天都乖乖的等自己回家。
但是,汤泽要是说,他痛,他疼,他可能又会舍不得的放手,再次任由对方逃离。
不思量,自难忘。
对爱人的疼惜,先于疯狂的占有欲先抵达心头,汤泽喊痛时,蒋策云的肋骨会先碎,一寸,一寸,无声的碎。
明月夜,短松冈。
而放手,于蒋策云而言,是将自己从棺材里连根拔起,带出湿润的泥土,和不肯愈合的灰,再次推进火葬场,将自己焚烧殆尽,不为涅槃,不为新生,只为来生结缘。
他宁愿给自己安个墓碑,钉死在一个人的埋骨地,也不愿拉着汤泽下地狱,一起躺在冰凉的锁链上。
真不可思议啊,蒋总,你也会怯弱到这种地步,盼望,盼望爱人也爱他,渴望着相爱相守,许愿着永不分离。
汤泽沉默,半晌,他放下手里的菜刀,转过身,对着蒋策云。
他真是被顾清商冲昏了头,他明明知道顾清商是来刺激他,来挑拨离间的,还是忍不住上钩,被牵着鼻子走,像个傻子一样的质问蒋策云爱不爱他。
真的太蠢了,好像他梦里的恶毒男配,冲动又无脑,原来他真的会变成那样。
蒋策云不爱他又怎么样?再过几年,他已不再年轻,蒋策云也老了,那就把蒋策云关起来,囚禁在自己身边,让他后半辈子都只能看着自己。
汤泽抱紧蒋策云精瘦结实的腰身,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
两个人相拥,却又感应似的,心里不约而同的,都在盘算着——
对方要是跑了,怎么骗回来关起来比较合适,最好手段还要合法合规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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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唔……”
“别吸了……要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