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泽还在跟着威叔在岛上寻找着他哥的踪迹。
“天气热,这里可不比国内,闷热的很。”
乌塔娜递给汤泽一瓶水,龙威对她有恩,她也一起出来帮他们找人了。
“谢谢。”
汤泽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蒋策云跟着秦烈去另外一个片区了,他则是来这里街市打听情报。
汤泽在乌塔娜的审美看来长得很有智慧,看起来就是读书人,她的民族信仰智慧,汤泽有融合之美,眼眸如琥珀。
“你太完美了,希望我的女儿有你一半的智慧。”乌塔娜感慨道。
汤泽对这里的文化略有了解,这里的女子许多为了谋生不得不去红灯区做生意,他觉得可惜,如果她们能选择,这个岛屿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混乱的发展了。
他们坐在巷口的凳子上歇脚,乌塔娜随口聊了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有过几个相好的渔夫,你要知道,这里的每个女孩都会找这样的人搭伙过日子——被欺负的时候,才有人撑腰,有人关心。”
她抽出一支烟点上。
“我第一个找的是个铁匠,人挺好挺老实的,对我好,还会帮我拉客,我被打了,他还会去给我买药,但是后来他有钱了,发达了,就走了,娶了新妻子,生了一堆孩子。”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算运气好的,我没死,我的两个姐姐,没到十八就死了。”
“我后来找了很多人,但没用,他们不会娶我这种人。”
“于是我独自生下孩子,想离开这里去别处生活,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汤泽问:“然后呢?”
乌塔娜笑了一下,“为了活,我只能继续留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妓女。”
“我母亲就是做这个的,所以我也做这个,但是我就想着——我的女儿不能再做这个了。”
“这里每年有多少不甘的痛苦的亡灵,她们太难了,我见过最小的一个孩子才八岁......”
她的语气里带上几分自豪,“所以我把她送走了,托龙威每个月给她打钱,让她出去读书,但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哀伤,“我不能见她,她很争气,你知道吗?她考上了医生,医生在我们这里是一个高尚的职业,她不能有我这种出身的母亲……”
一滴水落在干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在空气里,化入云层,无声地俯瞰着整座岛屿。
“她的母亲,她的外祖母,她的外外祖母,我们几代人都没能逃出那间红房子,她要逃出去。”
乌塔娜的声音低下去,“我没读过书,你是读过书的,你应该知道,有这种出身的母亲,是多么羞耻的事情……”
手里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汤泽浅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变得更淡,五官隽秀清冷。
有什么可羞耻的?几代人的悲剧在她手里终结,她应该为此自豪。
真正该羞耻的,是那些迫使她们走上这条路的人,那些腐败官员,那些虚伪客人,那些把她们当玩物的畜生。
“她会想见你的。”汤泽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乌塔娜自嘲地笑了笑,那只瞎掉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灰白僵滞了。
“她要是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母亲,会怎么想?”
汤泽轻声道,“她会骄傲,骄傲她有一个如此爱她,如此伟大的母亲。”
乌塔娜愣在原地,脸上滑过冰凉的泪水。
她鲜少流泪,在这种地方眼泪是已经麻木的,她印象最深刻的两次流泪,一次是她的姐姐死去的那天,一次是她生下女儿的那天。
汤泽蹙眉,温和的和她道,“我听威叔说过,你的女儿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她是个善良的医生,她也一直都想见你,但是你一直都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羞耻,不愿意让她知道。”
“你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卑贱的职业,只有卑贱的人。”
“你说你这种人,你是哪种人?我只看见了你忍下所有痛苦,斩断了血脉相传的痛苦,为国家贡献了一位光荣的医生。”
“去看看她吧,她也很想自己的妈妈。”
提帕还没有机会多喊她一声妈妈,就被她送走了。
乌塔娜终于是忍不住了,她为了生存遭遇了几十年的冷眼相待和唾骂,她从来没想过汤泽说的这些。
“我在这片红灯区,熬了几年,混了几年,开过枪中过枪,终于混到一个大姐头的位置。”
“我......我也想见见提帕,我太想她了。”
汤泽没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乌塔娜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又点了一根烟,她的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漫出来,模糊了她那只灰白的眼睛。
“谢谢你。”她说。
汤泽摇了摇头,“不用谢。”
汤泽也没有想到,他刚刚的安慰和建议,让乌塔娜去找提帕,最后竟然帮他找到了哥哥。
两个人走进那条窄长的巷子,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汤泽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衫下若隐若现。
乌塔娜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说的话好像是对的。
也许提帕真的不会嫌弃她,也许她真的可以去看看女儿穿白大褂的样子。
她把那只瞎了的眼睛眯起来,让好眼睛里的光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蒋策云忙活了一个上午,虽然是在白忙活,但至少他累到了,他抱着一个刚刚买的椰子就去找汤泽。
椰子刚刚冰镇过,被开了一个洞的硬壳,上面插着根吸管,椰子水清甜爽口。
“好喝吗?”
汤泽递过去给蒋策云尝尝,蒋策云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都说这里的椰子最好喝,确实比我们那边的好喝一些,更清甜。”
“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乌塔娜女儿的诊所吧,顺便去拿点药给阿南,他昨天受伤了。”
“好。”
几个人乘坐着摩托车,头顶的阳光很烈,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几乎缩在脚底下,远处的街市人声嘈杂。
叫卖声、摩托车声、嘈杂的音乐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在这个巷口,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他们走进巷子,里面是一个干净整洁的诊所,与周围脏乱的环境完全不一样,可见主人的用心。
“你好,提帕医生在吗?”汤泽对里面的看店的小姑娘问道。
“提帕医生还没下班,还要一会,有什么需要的吗?”
“那拿点伤药,我们在这里等她。”龙威爽朗道。
他早就想让乌塔娜来看看孩子,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汤泽从诊所往里面看,似乎里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由的脚步加快,想要往诊所里面的房间走去。
那人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回过头,一双深邃的眸子,正正和他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