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临风从迷迷糊糊中醒来,感觉自己在迷雾中漂浮了很久。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熟悉又担忧的脸。
“临风,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曲江山率先发现曲临风眼皮微动,赶紧凑上来。
“爸?”曲临风沙哑着嗓子开口,嗓子干得冒烟。他费力地撑起双手,准备坐起来。
“哎,小心,还在输液,别移了针头。”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曲临风扭过头,看见是贺循。“贺循?你怎么也在这?”
“我在国外度假,临时转机回国准备参加你的婚礼,下了飞机就收到你车祸的消息,就临时取消了行程,到医院来看你。”贺循叹了口气,“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曲临风在贺循的帮助下艰难地坐起身,左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混沌的脑子在痛感的刺激下清醒了一点,但还是浑身泛起一阵恶心。
曲江山担忧地说:“你别乱动,医生说你车祸受到撞击,有脑震荡,醒了会有恶心呕吐的感觉,要好好躺着休息。”
“车祸?”
听见这个词,曲临风的脑子猛地疼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他一把掀开被子,拔掉针管,就要下床。
“哎,你干什么?”贺循一脸震惊地按住他拔掉针管的手。
曲江山也一把按住曲临风:“你到底怎么了?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找王安宁。”曲临风的声音在发抖,“他怎么样了?他受了好重的伤。”
曲江山叹了口气:“你说的是你那个助理?这次也是无妄之灾,跟你坐一辆车,谁想到遇到这种事。他还在ICU抢救,没有出来。医院在全力救治,你不用担心。”
“不行,我要去看。”曲临风不管不顾地翻身下床,双脚刚碰到地面,左脚就传来刺骨的疼痛,他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贺循赶紧绕过来扶起他:“你现在这么着急也没用,ICU你也进不去。”
“我不管,我一定要看他一眼,我要去看看他。”曲临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贺循没辙,叹了口气:“你等着,我找护士弄辆轮椅过来。你左脚有骨裂,要好好休养。”
曲江山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满心震惊。他的大儿子他太了解了,从小少年老成,比他还像爹,什么时候这样失态过?这个王安宁不就是他的一个助理吗?就算是跟在自己儿子身边时间最久的助理,就算平时工作默契、私交不错,也不至于这样吧。
曲江山按下心中的疑虑,劝慰道:“你别担心,你关心下属我知道,但人还在救治,你这么着急也无济于事。先管好自己,这次事情还有很多善后的事要处理。”
曲临风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王安宁受伤的画面。那么多血,他当时得多疼?想到这儿,曲临风感觉自己的心都疼得揪到了一起。
贺循很快弄来了一辆轮椅,把曲临风扶上去,推着他去了ICU。到达ICU等候区时,走廊里站着叶佑安、陈澄和虞书尧。几个人看见曲临风来了,表情都有些复杂。
虞书尧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哥,你醒了?”
曲临风抬头急切地问:“安宁呢?他怎么样?”
虞书尧说道:“还在ICU,每天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等时间到了,可以在等候室隔着玻璃看一眼。我们现在都在等。”
曲临风沉默着没再说话。不一会,一位医生走了过来,看了看这群人:“你们都是王安宁的亲属?”
众人纷纷围上来:“是,他怎么样了?”
医生的表情凝重:“病人目前还在ICU观察抢救中,情况不太乐观。腹腔贯穿伤造成的失血量很大,我们给他输了大量血液,暂时稳住了循环。但车祸中他的头部也受到了严重撞击,颅内有没有继发性损伤,还要等后续检查才能判断。他现在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能不能扛过去,就看他自己了。”
曲临风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医生继续说:“家属可以在等候室隔着玻璃看一下,时间十分钟,到了就要出来。”
众人点头。
等候室的门打开,贺循推着轮椅走进去。曲临风撑着轮椅扶手,单脚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贺循想扶他,他摆了摆手,死死地盯着面前那扇玻璃窗。
ICU里面是单独的一间高级病房。王安宁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嘴里也插着呼吸机的管子,被一个透明面罩罩住了半张脸。头部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色。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在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曲临风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王安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不是他认识的王安宁。他认识的王安宁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笔挺的西装,永远在他回头的时候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可现在王安宁躺在那里,全身插满了管子,被呼吸机面罩遮住了脸,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曲临风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扶着玻璃窗,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陈澄连装都懒得装了。他看着里面躺着不动的王安宁,又看了一眼曲临风,目光像刀子,恨不得把人剜下一层皮来。
都是这个倒霉催的家伙,连累安宁遭这么大的罪。本来他和安宁约好了,等办完曲临风那场糟心的婚礼,安宁辞职,他们一起去旅行,好好散散心。结果婚礼还没结束,他就收到叶佑安的消息,说安宁出了车祸。陈澄越想越气,心里暗暗发誓:等安宁好了出院,一定得让他赶紧辞职走人,离这个瘟神远远的,越远越好。
虞书尧察觉到了那道愤恨的视线。他顺着看过去,正好对上陈澄的眼睛。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叶佑安那里听说过,他是安宁关系很好的朋友。
虞书尧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这次车祸……我哥也不想的。”
陈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字字都带刺:“是怪不得曲总。要怪就怪安宁命不好,今年犯小人。”他目光若有若无地剜了曲临风一眼,“等他出来,我得带他上山拜拜庙,踩踩小人,保佑他离瘟神远一点。”
虞书尧被噎了一下:“你——”
叶佑安轻轻碰了碰陈澄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陈澄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双手抱胸,又是重重一哼。
虞书尧张了张嘴,看了看身旁那张冰冷的玻璃窗,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下这气氛,谁都不好受,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护士走过来催促,说时间到了,家属请先出去。贺循轻轻拍了拍曲临风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走吧”。
曲临风没有动,双手还撑着玻璃墙面。贺循又等了几秒,上前握住轮椅的把手,不轻不重地往回拉了一下。曲临风的手从玻璃上滑了下来,被贺循按回轮椅上,然后推出了等候室。
贺循把一脸失神的曲临风推回病房。病房里,曲江山已经先走了,留下助理在医院守着。叶佑安和虞书尧后脚跟了进来。贺循看了一眼那个助理,“这里有我,你先出去吧。”
助理点了点头,他知道贺循和曲临风的关系,说道:“曲总,有事您直接找我,我就在外面”,便退出了病房。
叶佑安看了一眼贺循。两人对视了一瞬,多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话。叶佑安走过去,轻轻拉了一下虞书尧的袖子,眼神瞥了一眼门外。虞书尧看了看曲临风,点点头,没有出声,跟着叶佑安默默走了出去。
贺循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还坐在轮椅上,眼眶通红,一脸心痛的曲临风。他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
“现在这种情况,你准备怎么处理?”贺循问,“你和秦蓁的婚事。”
曲临风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点还没溢出的湿意,深吸了几口气,“这件事,我会和秦蓁私下再商谈。”
“其实在婚车上,我就已经想清楚了。我不想结婚了,也不想再考虑什么家族联姻。我要和安宁在一起。”
贺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当初他自己为了叶佑安跟家里闹翻的时候,曲临风没少劝他理智一点,想想后果,别冲动。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这位一向理智到冷血的曲总,终于也尝到了爱情的苦。
贺循在心里狠狠鄙夷了他一番,可惜现在时机不对,曲临风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王安宁还在ICU里躺着,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回敬对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等着以后慢慢算。
“你既然做了决定,就要考虑清楚所有的后果。”贺循语气认真,“不是一时冲动的事。你确定你想好了?”
曲临风没有说话。联姻不成,解除婚约,加上这次车祸的影响,股价的波动,董事会的责难……这些他都在婚车上想过了。
如果他和王安宁的关系公之于众,要面对什么,他也在婚车上想过了。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他想要和安宁在一起,没有一时冲动,也不是劫后余生的愧疚,他想清楚了王安宁对自己有多重要。
曲临风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我知道的。”
贺循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就这么轻易下定了决心?如果这次王安宁不能平安……”
“不会的。”曲临风焦躁的打断了他,“他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就算……我的决定也不会改变。我不想再隐藏自己的感情了,也不想再欺骗自己的内心。”
贺循看着曲临风这副样子,心里默默替王安宁感到高兴。他站起身,走到曲临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就勇敢去做吧。”贺循说,“再坏,还能比我当初的处境坏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