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宁在一阵接一阵的疼痛中醒来。似乎有什么神秘力量在撕扯着他,身体像在下坠,意识却飘忽忽地往上浮。痛感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全身都在痛,每一处都在痛。他睁开眼,眼前是朦朦胧胧一片,像隔着一层雾。
意识飘飘荡荡地离开了身体,来到一个很美的地方。像是一片花海,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花瓣上泛着细碎的光。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明。
这里鲜花簇拥,彩带长廊,每一处布置都精致奢华。他一步一步朝前走着,觉得这里很熟悉。长廊的尽头是一个空旷的舞台,四周的花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不是曲临风婚礼的现场吗?都是他亲手布置的,每一处细节他都知道,难怪这么熟悉。
舞台中央,一对新人正在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王安宁想走上前看看是谁,可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前进半寸。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呜咽着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上前阻止,却不知道自己要阻止什么,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他就是想上前。可他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抱,看着台下的宾客鼓掌欢呼。
仪式结束了。新人缓缓走下舞台,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王安宁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两张脸越来越清晰。
曲临风和秦蓁。
是他们两个在结婚。王安宁苦笑了一声,原来他们终究还是结婚了。
两个人走到他面前。曲临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你还来干什么?我虽然结了婚,但也不会亏待你。好好做我的情人,我能给你的好处,你这辈子都赚不到。”
秦蓁也笑了,眼神里却透着不屑:“我都不介意了,你做出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给谁看?”
王安宁拼命摇头,他想喊“我不要这样”,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蓁歪着头看了他,然后转过头对曲临风说:“我看他也不错。不如送给我吧,我可以在合约上再让利几个点。”
曲临风笑了,似乎在看一件毫不在意的物品一样:“好啊,不过一个玩意,送人还能有这么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他伸出手来要拉他。
身后传来嗤笑声,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王安宁僵硬地转过头,看到那些宾客正朝着他指指点点,嘴一张一合,声音尖锐地钻进了耳朵里。
“瞧瞧,一个穷打工的,还肖想逍遥集团的继承人,真是不要脸。”
“不就是看上曲临风的钱了吗?曲家随便吐一口,都是他这辈子够不着的。”
“现在人家愿意收留这条丧家之犬,还不赶紧同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不就是个为了钱出来卖的吗?卖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卖几个人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王安宁拼命捂着耳朵,可那些声音像无孔不入的水,从指缝间渗进来,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他想解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没有人听,只有不断传来的嘲笑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尖锐。
王安宁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
意识瞬间被撕扯开,他又回到了那片朦胧之中。他想动一动,却发现双手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身体无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为什么他的手脚被绑住了?是曲临风干的吗?他真的把自己卖给了秦蓁?他就是一个可以随便被送来送去的玩意吗?
眼泪从眼角悄悄地滑落了下来。
“安宁?安宁?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一阵焦急的呼唤声传来。王安宁泪眼朦胧,视线模糊一片,是谁在叫自己?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朦胧的一片,一个白色恍惚的人影在眼前飘来飘去,脸上似乎罩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他张了张嘴,声音隔着氧气面罩传出来,“你是谁?”
曲临风愣了一下。他正侧着脑袋想听清楚王安宁在说什么,满脸问号地抬起头。“安宁,是我,我是曲临风,你再好好看看。”
好聒噪的声音。王安宁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刚才那个梦魇还没有散去,嘲笑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那团飘忽不定的身影,身体已经撑到极限,眼前一黑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安宁!安宁!”曲临风看着又闭上眼睛的王安宁,心脏猛地揪紧,手指发颤地按下呼叫铃。
王安宁在ICU里已经躺了快二十天。好不容易情况稳定了些,曲临风才获准穿着防护服进去探望。他刚进去没多久,就看到原本平静睡着的王安宁眉头紧蹙,表情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他试着轻声呼唤,叫了好几声,王安宁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看向他。曲临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那句隔着氧气面罩含混不清的问他:你是谁?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曲临风焦急地看过去:“医生,刚才他醒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睁开眼睛了,还说了一句话。”
医生点点头,走到病床边开始检查各项仪器的数值。护士过来挡住一直凑上来的曲临风:“这位家属,医生需要检查,你先出去。”
曲临风知道此刻不能耽误医生的检查,乖乖退了出去。他脱下防护服,重新在ICU门口守着,等检查的医生出来。虽然刚才王安宁只醒了一小会儿,但至少醒了。这是好兆头。暂时把那个疑问压了下去。
门外,虞书尧和陈磊还守着。曲临风情况好转之后,陈磊就把一些紧急文件和需要处理的工作带到医院来,让曲临风处理。
那天他们一众同事在麓泉山庄等着曲总接完新娘回来举行婚礼仪式,左等右等等不来,后来直接等来了婚礼取消的消息。怀着好奇和不安,他们一直联系跟在曲总身边的王安宁,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婚礼就取消了?然后就等来了消息:曲总的婚车在接亲路上出了车祸,王安宁伤重。再然后,他就被董事长叫来,跟着曲总,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处理曲临风的一切事宜。
陈磊就算脑子再迟钝,也察觉了不对劲。虽然曲临风平时很看重王安宁,但毕竟只是一个特助。没道理他受伤抢救,一个集团的总裁连公司都不回,就一直待在医院守着。前几天还能说是曲总自己也受了伤需要住院休养。
后来曲总明明可以出院了,还是固执地不肯走,一直在医院守着王安宁。再结合以前那些流言蜚语,陈磊也隐隐察觉出了什么。他王哥和曲总,还真是有点说不清的关系吗?难道王哥真的一直被曲总……他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了。
总裁办的人私底下不是没有议论过,但都不敢在公司里乱说。董事长曲江山在曲临风住院后重新出山,频繁出现在公司里代为处理事务。随着时间的推移,董事长的脸色越来越黑。
陈磊谨记着王安宁以前告诫他的话,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他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虞书尧见曲临风一脸茫然地走出来,着急地上前:“哥,怎么样了?安宁情况有没有好转?”自从事情发生后,大家都知道了他和曲临风的亲戚关系,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曲临风有些愣神地看着虞书尧,脸色不太好看,烦躁地捋了一下头发:“刚才安宁醒了一下。”
虞书尧一喜:“安宁醒了?那不是好事吗?”可他看着曲临风的脸色,心里又咯噔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曲临风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进去没多久,他就醒了。还睁开眼睛看着我,但是……他好像不认识我了,还问我是谁。”
一旁的陈磊刚听到王安宁醒来的消息时,脸上还挂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脱口而出:“不是王助脑子被撞受伤,失忆了吧?”这种情节,电视剧里不是很常见吗?他王哥也赶着失忆的潮流了?
陈磊的话精准地捅进了曲临风一直不敢面对的地方。王安宁当时伤得有多重,他是亲眼看见的。医生说王安宁颅脑受伤严重,具体什么情况要等醒来后才能判断。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如果王安宁真的不记得他了……曲临风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脸色阴沉的没有接话。
ICU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扫了一眼门口的几个人:“家属还在呢。”
曲临风迎上去:“我是。他刚才醒了一会儿,但现在——”
“我们知道。”医生说道,“病人的情况还不稳定,刚才自主呼吸变弱,我们已经重新做了气管插管。为了安全起见,暂时还是不要进去探视了。”
曲临风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才第一次获准进去,安宁就出了状况。
曲临风把刚才在ICU里发生的事再度转述给医生。医生听完眉头紧锁起来:“不排除这个可能。车祸造成了他颅脑的严重损伤,现在虽然生命体征在好转,但脑部的具体损伤情况要等他完全清醒后才能全面评估。”
“这样,我马上把这个情况反馈给脑外科的医生,再安排一个多学科会诊。家属先回去等消息。”
曲临风还想说什么,医生已经转身回了ICU,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看了一眼ICU的大门,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