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曲临风难得来一趟岛上,项目部的驻地负责人逮着这个机会,拉着他在会议室里开了一天的会。项目进度规划从早上九点一直讲到下午两点,中间连口水都没喝利索。等终于把那些汇报的人打发走,曲临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回到酒店房间,曲临风换下开会穿的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休闲裤。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又站起来了。
虞书尧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余光一直瞟着他哥,忍了半天没忍住,“哥,反正没事,要不我们去找安宁玩吧?”
曲临风看了他一眼:“今天他在那个医生家休息,你找过去干吗?拉着人到处跑?”
虞书尧上下打量了一下曲临风那身刚换好的衣服,“是吗?那你把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干嘛去?”
“我自己没事,去散散心。”曲临风面不改色。
“哦。”虞书尧拖长了调子,不紧不慢地说,“虽然安宁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是对我不是很抗拒。我要是上门,他肯定能让我进门。如果是某些人的话——”
虞书尧看了曲临风一眼,“人家一看到你就觉得是前领导,心里有抵触,也是人之常情嘛。有几个人会喜欢自己的上司啊?呃,当然安宁除外。但是他现在不是不记得你了吗?”
曲临风没有说话。
“但如果你带着我一起去的话,他不好意思拒绝我,也就勉强能让你进门了。”
曲临风看了他几眼,没有反驳。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跟上吧。”
“好嘞。”虞书尧从沙发上弹起来,拎着外套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曲临风小心眼防备着路知远,所以早就把他的情况调查了个底朝天,住在哪自然也知道。
车子一路开到路知远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虞书尧看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哥,你看这天,待会肯定要下大雨。到时候回去不方便,留个宿什么的,也很合情合理吧。”
曲临风压着嘴角:“就你鬼主意多。”
两个人下了车。院子外面的停车位上停着几辆车,曲临风的目光扫了一圈,安宁的车不在。他之前就收到消息王安宁是自驾过来的,现在车不在,是停在了别处,还是出去了?
路知远家的院子里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气氛不太对。虞书尧没多想,径直走上前去,对站在中间的一个中年妇女礼貌地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路知远路医生家吗?”
中年妇女转过头来,眼眶通红,神情有些恍惚:“你们是?”
“我们是路知远的朋友,过来找他。”虞书尧说。
中年妇女的嘴唇颤了颤,“我是路知远的妈妈。小远他……他出事了。”
“这些是附近的邻居,正在组织人力去救援。”
虞书尧愣了:“那......那这两天到路医生家来玩的那两个年轻人呢?”
路母哽咽了一下:“你说的是小陈和小王?他们去找小远,也被困住了。”
“什么?”虞书尧的声音拔高,脸色骤变,“到底什么情况?”
路母泣不成声,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帮着说了情况。说路知远今天去青山坳义诊,回来的时候遇到山土滑坡,车子被压住了。小远的那两个朋友陪着路父进山找人,也被塌方困住了。山里的信号断了,现在谁都联系不上。
曲临风站在虞书尧身后半步的距离,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些话,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难看,“你说他们去救人的也被困了?就是这两天住在路家的那两个年轻人?”
路母哽咽着点点头,说不出话。
曲临风对着刚才的年轻人问道:“你是本地人,对青山坳的情况了解吗?”
“我是本地人。”那个年轻男人说,“小时候就住在青山坳,长大了才搬到县上。”
曲临风看着他,沉声道:“麻烦你带个路。我会一次性支付你十万。”
年轻男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和县政府正在组织青壮劳力组成搜救队上山找人。不用给钱。”
“我开了车。”曲临风转身就往外走,“我们先出发。”
虞书尧赶紧跟上去,“哥,你先别急,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曲临风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虞书尧跟着钻进后排。那个年轻男人指路,坐上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的时候,年轻人简单介绍自己叫刘洋,然后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路知远今天和义诊的五个人去青山坳,原计划下午返回,但一直到傍晚都没回来。路父带着王安宁和陈澄进山去找人,天黑之后路父打来电话,说路知远一行人可能被泥石流困住了,他们打算下山找人帮忙,但回来的路也被塌方堵住了,进退两难。后来路知远的消息断了,再后来路父的电话也打不通了。现在山里那边完全失联。
曲临风握着方向盘,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扑通扑跳的厉害。
没事的,安宁一定会没事的,车祸那么严重的伤,他都挺过来了。
曲临风右手把心脏按了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处的上衣口袋里,还放着王安宁给他求来的平安符,他一直随身带着,此刻,他在心里默默乞求老天,把他的好运都给王安宁吧,他只希望王安宁能够平安。
车子开到青山坳山路入口时,路面已经收窄成一条窄窄的水泥道,两侧的山壁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潮湿的暗色。
刘洋说:“里面不能开车进去了,待会儿后续救援的车辆也会过来,车开进去会把路堵住。”
曲临风把车停在路边,钥匙扔给虞书尧:“你在这等着,不要上山了。”
“为什么?”虞书尧接过钥匙,“哥,我也能进去帮忙。”
“你要在山下安排调度。通知曲家,安排直升机待命。”
虞书尧知道事情轻重,攥着钥匙点点头:“好,哥,那你小心。”
刘洋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手电筒:“幸好我带了两个,你拿一个。”
“谢谢。”曲临风接过手电,两个人不再多话,直接沿着水泥山路往里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窄的通道。新修的水泥路面干净平整,走起来不算费力,只是两旁的山壁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压抑,像是随时会从两侧合拢过来。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第一处塌方出现在眼前。泥土和碎石混合着断掉的树枝,从山壁上倾泻而下,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刘洋照了照,说:“这个塌方不算太高,可以翻过去。”
曲临风点点头。刘洋把手电揣进口袋,先扒着土坡往上爬。湿漉漉的泥土沾了满手,有些滑,但坡不算陡,几米的高度对成年男性来说不算太难。曲临风跟在他后面,脚踩进泥里,鞋底被黏得发沉。
翻过土坡,两个人小心翼翼滑下来。刘洋站稳后举起手电朝前照了照,光柱扫到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
是安宁的车。
曲临风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弯腰看了一圈,车里是空的。他直起身,手电的光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扫了一遍,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老总,这里有张纸条。”刘洋在雨刮器下面发现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被雨刮器压着。
曲临风接过来展开。是王安宁的字迹。上面写着车子被塌方堵住,他们没翻过去,而是沿着以前进山的小路进去找人了。
刘洋说:“他们肯定等不及救援,先走小路进去了。那条路我知道,我们小时候进出都走那条道。”
“带路。”曲临风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山路越走越深,两旁的灌木和杂草也密起来。等拐到山间小道的入口时,刘洋把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倒吸了一口气:“我的乖乖。”
前方进山的道路已经被泥石流完全堵住了,泥土、碎石、断木堆在一起,估计有几层楼高,黑压压地横在那里,像一堵庞然巨物。
刘洋庆幸了一秒,“幸好泥石流塌的地方在前面,没有挡住进山的小道,不然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进去。”
曲临风眉目深沉,心中的担忧愈发严重。看来这塌方的情况挺严重,这个时候王安宁走小道上山,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现在要赶紧追上去。
两个人没再多停留,匆匆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往前走,山间的小道全是人工的痕迹踩出来的,没有刚才的水泥路好走,两人把手电都打开,小心翼翼在湿滑的泥土路中艰难的走着。
而此时,已经在山道攀爬了半天的王安宁和陈澄,在半山道上同时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山道还真不是那么好走的。两个人虽然年轻,但体力远不及路父常年爬山下海的人,爬这种路跟走平地似的,连粗重的喘气声都没有。
“你们年轻人,常年在大城市的办公室里坐着,爬山不适应很正常。”路父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心里焦急万分,但还是不得不停下来等一等,让两个年轻人缓口气。
两个人弯腰喘息了一会儿,直起身继续上路。晚上的山里气温降得厉害,但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走,倒不觉得冷,额头上甚至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陈澄扶着王安宁的胳膊,步子慢了下来。
“走了很久了,你还撑得住吗?”陈澄问。他有些后悔了,刚才不该轻易同意安宁上山,应该让他留在原地等救援的人来就好了。
“我还好。”王安宁擦了擦额角的汗,“没事,继续走吧。早一秒赶过去,就有希望早一秒救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