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果然是曲江陵。
跳进海里都没死,这家伙是进化出了鳃吗?王安宁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他尽量维持着镇静,缓缓举起双手,转过了身。
身后的曲江陵满眼疲惫,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色灰白,哪有半点往日集团高管的意气风发。
他还真的回来了。那刚才曲江山和助理的对话,也不全是故意演给他看的。既然曲江陵真的出现在这里,那曲江山特意交代的不要报警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王安宁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看着曲江陵的眼睛,打了个招呼:“曲董事,好久不见。”
“恐怕你不那么想见我。”曲江陵的声音嘶哑,“走,跟我去找曲江山。”
他把手枪往下移了移,抵在王安宁腰间,同时往前迈了半步,紧贴着王安宁的后背。
王安宁慢慢放下双手。他握着手枪,枪里应该有子弹,不然他不敢就这么摸进酒店来。曲江陵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体力应该不支,自己要不要趁他不备直接夺枪?
虽然说七步之外,枪快。可七步之内——
枪又快还准。
况且自己现在背对着他,这时候动手风险太大。还是先静观其变。他上酒店劫持人,无非是想用自己威胁曲临风,曲临风还没到,那他暂时就是安全的。
王安宁开口道:“我不知道董事长住哪个房间,我刚进酒店的。”
他确实不知道,偷听了曲江山和助理的对话之后,自己就急匆匆出了酒店,根本没留意曲江山具体住在哪间,只知道和他同一层。
“2888。”曲江陵不耐烦地报出房号,枪口抵了抵王安宁的后腰,“快走。”
他怎么知道曲江山住哪个房间?王安宁满心疑惑,还没来得及多想,已经被推着往走廊最里面走去。走到尽头,一扇宽大的双开门映入眼帘,门牌上赫然写着2888。
“敲门。”曲江陵冷冷出声。
王安宁抬手按响门铃。片刻后,门开了,开门的正是曲江山的助理老赵。老赵一脸诧异的看着王安宁,还没来得及开口,曲江陵侧身露出半张脸,目光阴鸷地落在老赵脸上,枪口随即抬起来对准王安宁的后脑勺,推着人走了进去。
老赵一步步后退,退到客厅时,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曲江山抬起头,看见曲江陵挟持着王安宁走进来。
“大哥,你终于舍得出面了。”曲江陵沙哑开口。
曲江山没有接他的话,目光直直看向王安宁,“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看着你上了出租车吗?”
王安宁一怔,看来曲江山和助理的对话还真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我出去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然后就碰见……”
曲江山笑了笑,“不用装傻了。你知道我是故意把你引到码头去的。”
王安宁收起脸上的神色,“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董事长,让您借别人的手除掉我。”
“也不完全是借别人的手除掉你。”曲江山放下手里的文件,“一来,我想考验一下你在知道曲临风有危险的情况下,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救他。至于第二,我声势浩大地替你造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曲临风最重要、最在意的人。让你当个靶子而已。”
身后的曲江陵冷笑出声,用枪管拍了拍王安宁的侧脸:“看到了没?曲家的人都是没心的。”
王安宁有点惋惜的说道:“人算不如天算。算计来算计去,人心才是最不可控的变量。下次简单直接点,想弄死谁可以直接下手,不然就像现在这样,咱俩双双被挟持。真是给曲临风出世纪难题,亲爹和爱人同时被劫持,他选择谁?”
曲江山不紧不慢地纠正:“那肯定救你。目前被挟持的是你,不是我。”
王安宁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深意,曲江陵已经先开了口:“你们在公海上给我们俩兄弟安好了罪名,却又怕我手里的东西,故意放出消息说我掉进海里,一边在海上大张旗鼓地搜,一边私下把我运到岸边。你想不到我会跑出来吧?”
王安宁困惑了几秒,明白过来,原来不是进化出鳃。他还真以为曲江陵是什么游泳健将。很好,曲临风你就继续找死吧,还敢瞒着我事。难怪不等他睡醒就急匆匆走了,原来是绑回来的人跑了。
曲江山不以为然地接道:“你是挺能跑的。现在你挟持了我儿子的心上人,可以去威胁他了。”
王安宁瞥了曲江山一眼,心里恨得牙痒痒。他倒是大方。万一曲江陵脑子短路,威胁曲临风沿着向阳岛裸奔泄愤,到时候你曲江山脸上就好看?
曲江陵见曲江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声音更冷了几分:“看来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威胁不了你了。”
曲江山不屑一顾:“也许会头疼一会儿,还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再说,你凭什么觉得我儿子会为了一个男人乖乖就范,听你摆布?”
曲江陵说:“我是走投无路了。你们父子给我安了数不清的罪名,想把我锁在牢里一辈子,好高枕无忧地霸占曲家的一切。做梦。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曲临风是怎么逼死自己两个叔叔的。”
王安宁皱了皱眉:“可你这么做,对曲临风的伤害聊胜于无啊。还不如去逍遥总部大楼,从曲临风办公室跳下来影响大。起码大家会自动脑补是不是他把你推下去的,你要跳的时候,记得全身脱光了,还能给曲临风安个奸杀亲叔的恶名,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曲江山眼神杀过来:“你倒是个会出主意的。”
王安宁继续说:“哪个效果不比你现在强?”
“你到底站哪边的?”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曲江陵瞬间警觉起来,扣着王安宁的脖子退到靠墙位置,枪口抵着他的后胸。王安宁这才看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曲临风已经站在了房间大门那,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乌压压的保镖。
他看见曲江陵挟持着王安宁,眉头紧锁:“放开他。我可以放你走,也不会追究你儿子的事。”
王安宁扭过头,不想看曲临风。
装逼犯!
曲江陵声音紧绷:“我凭什么相信你?”
曲江山在一旁不嫌事大的补了一句:“我说了一个招数不要用两次。你看,没把人引开,他倒自己送上门当肉票了。”
曲临风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亲爹:“那是你演技太烂。”
他重新看向曲江陵:“我实话实说。把你绑回来再让你逃跑,本来就是安排好的,不然你怎么会乖乖带我们去藏资料的地方?你托付的人我们已经抓到,资料我也全部看过了。你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能威胁我的东西。相反,你儿子在我手里。曲一鸣现在还在羁押,定罪的证据多少,全看我们能拿出什么。如果是类似车祸那种预谋绑架、杀人,判死刑也不是不可能。”
曲江陵脸色瞬间惨白。原来又是一个局。曲临风故意让他逃脱,是为了追查那些秘密资料的下落。
他攥着王安宁的手微微发抖,手里的枪口却没有移开。他苦笑了一下,一切都完了。他玩不过这对父子。从头到尾他都被耍得团团转。他手里什么依仗都没有。
曲临风继续说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你的威胁对我没用,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要多少男男女女没有,一个男人而已,还不至于让我妥协。”
曲江陵还在思考,手里这个王安宁,也不过是他们父子推出来当靶子的。杀了他,他们根本不会损失什么,白白浪费一次反杀的机会。
曲临风面色不变:“我愿意用他换你们父子,不过是不想闹出人命,给曲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再说你在国内坐牢,还是在国外眼不见为净,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曲江陵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枪,扔到一旁。
保镖迅速上前,弯腰捡起手枪,上了保险栓。曲临风大步走上前,一把将王安宁从曲江陵身侧拉了过来,把人隔在自己和曲江陵之间。
王安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不太服气地偏过头,曲临风没有松手。
“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看着你。等撤诉手续办好,曲一鸣出来,你们就立马滚。”
曲江陵慢慢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自言自语,“到了国外,我不过是落得和老二一样的下场。说不定哪天就横死街头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一鸣待在牢里安全。”
曲临风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正要开口,下一刻,王安宁的余光捕捉到了曲江陵的手。那只手从外套侧腰的夹层里,无声地抽出了另一把很小,很巧的枪,藏在肋下的暗兜里。
王安宁浑身汗毛直立,根本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猛地躬身扑出,拼尽全力要挡在曲临风身前。
可曲临风的反应比他更快,在他扑出去的同一瞬间,曲临风一把拽住王安宁的手臂,猛地转身,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道黑黢黢的枪口。
砰——
枪声骤然炸裂,沉闷短促,带着凶狠的力道。
滚烫子弹穿透衣料,狠狠嵌入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曲临风怀抱猛地一沉,胸膛贴着脊背的力道骤然卸去大半。
王安宁呼吸停滞了。他清楚的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在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那力道就开始往下滑。
还来不及回头,紧接着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不过枪口却不是对着他们这边,曲江陵见第一枪打中了曲临风,便没再继续,转身朝着曲江山的方向,扬手就是一发。子弹擦着曲江山的耳边飞过,击中身后的玻璃窗,碎裂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碎片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老赵在枪响的同一瞬已经扑向了曲江山,把人拽倒在一旁。而保镖的反应也快,就在曲江陵侧过身体调转枪口的那一秒,已经侧身扑了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直接把他按倒在地,枪被踢飞,手臂反剪在背后,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毯上。
曲江陵的脸贴着地面,还在挣扎,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不甘的怒吼:“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周遭纷乱四起,王安宁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快速转身双臂接住了朝自己倾压下来的身体,低头看见自己按住他腹部的手已经被浸透,殷红的血从指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烫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临风,你怎么样?”然后他朝着四周的保镖嘶吼,“快联系医院。”
曲临风靠在王安宁的肩窝里,额角全是冷汗,薄薄细密的一层,顺着眉骨往下淌。胸腔起伏得厉害,呼吸喷在王安宁的颈侧,又烫又浅。每次吸气都牵动腹部的伤口,疼得他下颌都绷紧了。但他还是抬起发软的手臂,轻柔地抚在王安宁的面颊。
“我没事,别怕。”
王安宁的视线模糊,眼泪滚滚落下。他把手掌用力压下去,企图止住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先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送你去医院。”
反应过来的曲江山踉跄着扑过来,半跪在一旁,伸手想去扶曲临风的肩膀,抖得厉害,“临风……临风怎么样?没事,爸马上安排医院……”
那边助理老赵已经在联系岛上程氏的医院做好最高级别的医疗准备。好在林叙珩的度假酒店,有24小时待命的医疗救护和急救车,酒店很快拿来应急的医疗转运床。
王安宁半跪在地上,手臂还紧紧托着曲临风的上半身,感觉到怀里那副身体越来越沉,体温在一寸一寸地往下降。他弯下腰,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托住膝弯,把人稳稳抱了起来,放到转运床上,一行人跟着酒店的救护车,朝着岛上的医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