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临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慢慢浮上来。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层层包裹着,沉重、迟钝、不听使唤。
他想挪动下身体,却感知到右腹部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持续地传来酸胀的钝痛,连带着整片腰腹都僵硬得不能动弹。
脑子里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开,他闻到了浓重的消毒水味,耳边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有点吵。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他转了转眼睛,确认自己确实在一间病房里。
命大,中枪了,被救回来了。
不知道王安宁怎么样了。自己这生死一遭,恐怕把他吓坏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床边往下移,然后看见自己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掌心包裹着。王安宁趴在他的病床边,脸埋在交叠的手臂上,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均匀而绵长的睡着了。
曲临风看着他的侧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试着轻轻抽动了一下手臂,想摸摸他的头,手腕刚刚动了一下,王安宁就猛地抬起了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条件反射地往曲临风脸上看。
“临风?你醒了?”
王安宁声音沙哑,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合过眼。
曲临风看着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虚弱的说道:“把你弄醒了。”
王安宁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才转回来,声音哑哑的:“你醒了就好。你都睡了两天了。”
曲临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让你担心了。”
王安宁俯下身,掌心贴上曲临风的脸颊,声音哽咽的说道:“我那时候在ICU昏迷了一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是不是很苦?”
曲临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可是看到你平安醒来,那一刻的开心,就可以抵消所有。”
眼泪从王安宁的眼眶滑落,他拿起曲临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曲临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当然。”曲临风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还要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
“咳咳——”一阵尴尬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曲江山推开了病房门,一进来就看见两个人正深情对视,旁若无人。
王安宁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董事长。”
曲江山快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曲临风,“临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叫医生过来。”说着,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很快,曲临风的主治医生就赶了过来。
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又问了曲临风几个问题,然后转头对曲江山和王安宁说:“人醒了就没太大问题了,接下来主要是休养和防止感染。伤口愈合情况不错,但毕竟伤了脏器,至少还要住院观察一两周,出院后也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能劳累,不能剧烈运动。”
王安宁站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注意事项。
一通折腾之后,曲临风刚醒不久的身体扛不住疲惫,眼睛又慢慢合上,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王安宁替他掖好被角。曲江山朝他使了个眼色,转身朝病房外面的阳台走去。王安宁跟了上去。
曲江山先开了口:“临风醒了就没大事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养。你这几天东奔西跑的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王安宁靠着阳台栏杆,语气淡淡的:“不用了,我在这儿陪着他,病房里有陪护床。”
曲江山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对我没好脸色啊。”
王安宁没有否认,“我是担心曲临风,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我要是红光满面,您也不高兴。”
“回来之后,你也一直没问那天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就一点不好奇吗?曲江山问道。
王安宁笑笑,“我对别人的秘密没那么大的好奇心。”
笑话!他才没兴趣打听什么豪门秘辛,要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要命事,他不想上曲江山的暗杀名单,也不得不上了。
曲江山主动示弱,“那天的事,确实有很多阴差阳错。临风让我带你走,我理解错了,直接把你带到了酒店。到了酒店他才让我把你支走,我临时想了那么个办法,谁知道你没上套。临风来之前已经把事办妥了,曲江陵也上钩到了酒店,他在那等着就是准备抓人。谁知道你去而复返,还被他挟持了。”
王安宁收起脸上的笑,“您是不是理解错了自己儿子的意思,我也不想追究。毕竟您是他亲爹,我也不能拿您怎么样。不过您也看见了,曲临风爱我爱得要死,他为了我挡枪,他非我不可——”
曲江山打断他:“你自恋够了吗?”
王安宁没有被他打断节奏,继续往下说:“所以啊,以后我要是不好,曲临风也不会好。您做什么决定,肯定也能掂量掂量,对吧?”
曲江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觉得我是因为曲临风喜欢男人跟你过不去?我没那么迂腐。”
王安宁继续调侃,“难道是我出身低微,不配曲家的门楣?您要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曲江上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得庆幸你出身普通。要是门当户对同圈子的男人,那就不是强强联手,是要引起商战的断子绝孙之仇。”
“看来问题不是出在我身上。”王安宁松下一口气。
“是你也非你。不过经此一事,曲临风那小子也知道我心里绝对不能碰的逆鳞,他不会轻易再犯。你也不会再和他闹掰,对吧?”
“当然,谁拆散我们,我和谁急,他亲爹也不行。”而后,王安宁朝他弯了弯腰,做了个揖,“岳丈大人在上,您就等着小婿上门提亲吧。”
曲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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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曲临风的情况才慢慢好转了一些,也能靠着坐一会儿了。
虞书尧和贺循约好了一起来病房看他。贺循进门的时候,护士正巧在给曲临风换药,揭开纱布的一瞬间,那道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从右腹侧斜斜延伸,缝合的针脚还带着未退的红肿,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贺循看得眉头直皱,啧了一声:“哟,你这次够爷们啊。”
曲临风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闻言笑了一下,声音还有些虚弱:“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把安宁护好,不能再让他受伤。”
虞书尧坐在一旁,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哥,我说真的,你以后别去向阳岛了。那地方克你。上次烧晕了直升机送回来,这次又是枪伤,还是直升机给送回来,这也太邪门了。”
曲临风笑了笑,“别传播封建迷信。说起来,等我出院了,得去程董家上门感谢一下。”
贺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听说是卓越的程董当时刚好也在岛上,给你安排了医疗直升机送回来的。”
曲临风点了点头。他昏迷之后的事,是醒来后王安宁一点一点讲给他听的。当时在岛上医院简单手术缝合包扎止血后,林叙珩听说酒店出了枪击案,伤的是曲临风,直接联系了医院背后的股东,卓越的程煜。程煜安排他的私人医疗直升机把人连夜送回了博爱医院继续救治。
虞书尧说:“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你醒来不久,姑父亲自上门感谢过人家了。对方让你安心养伤,不用再特意去一趟。程家这两年在京海越发低调,轻易不肯在公众面前露面。”
曲临风靠在枕头上,想了想,“话虽这么说,礼数还是要周全。等我出院了,再去一趟。”
贺循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笑得眉眼都弯了:“这次稳了吧?出院了还不赶紧准备起来,把婚礼也办了,让他彻底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曲临风眼底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肯定稳了。安宁只喜欢我。等出院了,我得好好筹备婚礼的事了。”
“哎,我来我来!”虞书尧一脸兴奋地举手,“我有经验!上次你婚礼我参与了不少筹备工作。”
曲临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目光幽幽地落在虞书尧脸上,“你敢再在安宁面前提上次婚礼的事,我让舅舅送你去非洲挖矿。”
虞书尧立刻把举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好,不说不说。”
曲临风这才收回目光,信心满满的说道:“这次谁都不用掺和,婚礼我全程自己筹备。”
贺循笑着接了一句:“婚礼我得做主桌啊。没我出主意,你能顺利把安宁留下来?”
虞书尧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循哥,你出什么主意了?不会让我哥下药带人去国外登记的事是你出的主意吧?”
贺循一脸无辜:“那不是我。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
“那你说的什么事,我一直以为我才是他身边第一爱情军师呢。”
贺循勾勾手指,虞书尧凑过去,“就是上次热搜视频的事,是我们俩合计的。”
虞书尧恍然大悟,“啊!!循哥,那几天你就没打喷嚏吗?”
贺循莫名其妙:“我打喷嚏干嘛?”
虞书尧双手叉腰,“我把幕后主使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是你俩自导自演的?”
贺循笑得更开心了:“这不一举两得么?安宁和老曲绑到一块儿,一时半会儿拆不开,给他争取了时间。”
“那你确实应该坐主桌。”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病房里三个人齐刷刷收起了笑脸,同时朝门口看去。
王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玄关拐角处,双手抱胸,倚着墙,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知道听了多久,几个人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贺循尴尬地站起身,“安宁,你不是临时有事去公司了吗?”
王安宁慢悠悠地走进来,“忘记拿东西,又回来取。刚好听到这么精彩的筹划——”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贺循一脸自求多福的表情看向曲临风,然后利落地站起身,“那个,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婚礼记得给我发请柬就行。”
说完他绕过病床,顺手一把拽起还在看好戏的虞书尧,拖着就往门口走。
“哎,我还没跟安宁说话呢——”
虞书尧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贺循已经咬着牙低声道:“他现在伤得还不能起身,王安宁不能拿他怎么样,但对我就不一定了。赶紧走,让他自己应付去。”
虞书尧叽叽歪歪的声音越来越远,被贺循强拉着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王安宁走到病床边,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曲临风,脸上还是那副笑,“曲总,不解释解释?你有这么好的军师给你出谋划策,馊主意不止这一个吧。”
曲临风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眉头微蹙:“刚换的药……怎么有点疼。”
王安宁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好好说话,我没准备找你算账。”
“好的。”曲临风立刻坐直了身体。谁知道动作太快,真的拉扯到了伤口,疼得他轻嘶了一声,脸色白了一瞬。
王安宁站起来,拿了多余的靠枕垫在他腰后,“你动作能不能慢点?还有伤呢。”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曲临风,“你故意弄出热搜的事,把公司推到风口浪尖。一个弄不好,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是小,公司股价大跌、扰乱市场,那么多员工的饭碗你考虑过吗?你怎么这么儿戏?”
曲临风靠在枕头上,语气放软:“我有几手准备,不会弄到那一步。再说了,我就是相信你,不会忍心看着我被人泼脏水,一定会站出来的。”
王安宁叹了口气,“你爸知不知道这件事?”
曲临风沉默了一秒:“他……可能……最近……大概也许……已经知道了。这事他一直以为是我三叔干的,后来查出来是我自己自导自演的。”
王安宁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大概知道董事长为什么看我不顺眼了。”
曲临风抬起头,“那天的事......”
“董事长没有上帝视角,他不了解我们两个人的感情。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个为祸一方的男狐狸精,勾得他一向冷静自持,从容有度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只会恋爱脑的昏君。为了挽回这个狐狸精,甚至拿公司的前途开玩笑,不惜赌上自己的身家名誉。”
曲临风低声辩解了一句:“我自己做好了万全之策。”
王安宁沉默几秒,吐出一口气:“董事长没打死你,真是父爱如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