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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雾弥散第59章 回到青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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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回到青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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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白坐上回青沂的第一班高铁。

还是来时的那个方向,只是窗外的雾散了。岚州站的白炽灯管在晨光里显得惨淡,灯管上落了一层薄灰,有几只飞蛾的尸体干在灯罩里。站台上没有几个人,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声。来的时候他在这同一个站台上几乎是跑着出来的,胸包贴着心口,拉链拉着沈知聿的照片。现在胸包歪了,拉链坏了,用一枚别针勉强别着,照片还在,但那个人还关在那扇钉了铁条的窗户后面。

高铁开动以后他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结冰的河沟、光秃秃的杨树林——和来时一模一样的风景,只是方向反了。车窗玻璃上还残留着来时的雾气凝结成的水痕,一道一道从玻璃顶端往下淌,像没有干的眼泪。来的时候他坐在同一侧的靠窗位置,把那张路线图在膝盖上摊开,手指沿着标注的红线一节一节往下划——青沂东,省城,岚州——每一个地名都是一道关卡,他以为只要能赶到就能通关。现在那些地名正以同样的顺序往后倒退。他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那根皮绳,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岚州一直转到青沂。

到青沂是下午。

陈砚舟在出站口等他。他弟远远看见他从闸机里走出来——夹克皱巴巴的,袖口上蹭了一道不知道在哪沾的灰印子。头发被雾打湿了还没干透,几绺黏在额头上。手指上有一道结了血痂的口子,是昨晚攥栅栏栏杆的时候被铁锈划的。陈砚舟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他肩上那个拉链坏掉的胸包,手碰到包底那枚别针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它抱在怀里,拦了辆出租车。

车里两兄弟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陈砚舟好几次侧过头看他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壳,眼睛看着窗外,从上车到现在的姿势没变过。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把车窗摇开一条缝透气。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他哥,终于还是开了口。

“哥。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陈砚白说。声音像砂纸在木板上刮过去,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

陈砚舟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又问:“然后呢?”

陈砚白没有回答。车窗外面护城河的水泥堤岸一闪而过,岸边的芦苇枯了一整个冬天,东倒西歪地摊在冻硬的淤泥上。

陈家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院门口两扇黑漆铁门开着半扇,门灯还亮着——那盏五百瓦的白炽灯,不分白天黑夜地亮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周秀兰从厨房里跑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围裙上沾了面粉,大概是正在和面。她看见儿子进门,下意识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跟来。她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又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夹克接过来挂在衣架上,把那双旧棉拖鞋摆正了放在他脚边,问他吃饭了没有,说锅里还热着排骨汤,早上刚炖的,排骨炖得脱了骨。

陈砚白说不饿。

周秀兰已经转过身往厨房走了,听到这两个字停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站了好几秒。然后她把那碗从锅里盛出来的排骨汤又倒回暖锅里,盖上锅盖,锅盖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陈砚白上楼的时候听见她还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陈宗良在书房里。从陈砚白进门到他上楼,他爸没有出来。但陈砚白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翻报纸的声音——每隔几秒翻一页,节奏很稳,是那种不需要看内容也能翻下去的翻法。报纸页与页之间摩擦的沙沙声,跟小时候他站在书房门口等父亲检查作业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没有进去,直接上了三楼,推开了阁楼的门。

阁楼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书架上的活页夹还在原位,书脊朝外,页角露出几张贴了又撕、撕了又贴的便签。墙上被他砸出来的那个凹痕被周秀兰拿挂历挡住了——是一幅山水挂历,青松白云,画得工工整整,跟他这个人一样规矩。书桌上还摊着上次没来得及收的几页单位文件,纸角被窗缝里灌进来的潮气浸得微微发皱。他把胸包从肩上拿下来,弯腰塞进床底下,推到最深处,推到看不见为止。拉链坏掉的地方用别针别着,他拉了一下没拉上,别针崩开了,他没有再管。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张纸——从岚州带回来的路线图,纸角被夜雾浸湿了又晾干,字迹洇开了好几处,边缘起了一圈毛边。他在服务区公用电话亭里打过这张纸上的号码,关机。他在那个栅栏外面攥着这张纸,看着那扇窗户,喊那个人的名字。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夹进活页夹里,推到书架最深处。然后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下午一直看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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