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还是准时在楼下等着,灰色的帕萨特停在马路对面打着双闪,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在半夜偷车钥匙,没有在浓雾里开出青沂,没有在岚州老城区的小区门口攥着铁栅栏喊到嗓子劈裂。科室主任还是把那些不痛不痒的文件放在他桌上,汇总报表、会议纪要、需要校对的初稿。他接过来,翻开。同事还是客气地跟他打招呼,中午在食堂还是有人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默默陪他吃完每口饭。他把每份文件看完,把每顿饭吃完,把每个下班的路程坐完。不说话,不看人,不加表情。比之前更沉默了。
以前他还会跟人点头,会说“好的”,会在同事递文件过来的时候应一声谢谢。现在他连这些都没有了——人家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拿起就看,看完放回去,连头都不点。科室里几个年轻同事私下嘀咕,说陈主任家那个儿子是不是出去了一趟受了什么刺激,以前好歹还回一句“辛苦了”,现在连眼皮都不抬。一天八个小时,他就坐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只靠身体的惯性在运转。
他是被人抽了魂。他的魂留在岚州那扇钉了铁条的窗户上了。
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同一幅画面——蓝格子窗帘被一把拽掉,窗帘钩从滑轨上崩飞,沈知聿的手卡在铁条缝里被拖走,二楼灯灭了。他的耳朵里反复回放那些声音:窗帘轨道断裂的金属刮擦声、椅子被踹翻在瓷砖上磕出的闷响、沈知聿碎成一片一片的哭求——爸你让我下去见他他已经来了他在下面好久了爸我求你了——和他自己拍在栅栏上沙哑的哀求。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弓着背低着头,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肩膀开始抖,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抽动。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楼下是他爸的书房,他妈的卧室,他弟的房间。可眼泪根本不听他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在膝盖上洇湿了睡裤,洇湿了一小块床单。他把手掌跟压在自己嘴上,使劲压着,像沈知聿在门里面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样。
他想沈知聿现在在干什么。膝盖还疼不疼——岚州靠海,春天多雨,一下雨那个跪了三天的膝盖就从骨头缝里往外疼。有没有人给他换热水袋——他走的时候沈知凝还在医院上夜班,林惠兰一个人忙前忙后,沈德茂大概还是不肯进那个钉了铁条的房间。有没有人听见他在梦里说“哥你别走”——那个趴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拿毛巾擦他额头上的汗,一边自己也在发高烧一边还念叨着“别怕我在呢”的人。他爸有没有再打他。那个拐杖落在后背上有多沉他太清楚了,他自己的后背就是被皮带抽到皮开肉绽缝了十几针,到现在拆了线还在痒。他还能撑多久。
白天他依旧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把文件摊开,把笔握在手里,把每个字看完。同事从他面前走过去又走过来,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这么废物、这么该被沈知聿骂——那个人为了替他挡一句话冲到他爸面前张开手臂,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脱水,说“他就是我爱的人”被打到后背全是血痂,现在被关在那扇铁条后面还在每天自言自语给多肉浇水。他知道沈知聿的膝盖每晚都在变天的时候疼,可他不能在他身边。他知道那些多肉都冻死了、扔了,再也不会有人蹲在院子里拿小铲子给它们分盆。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事全被剥夺了——他连一个电话都打不过去,连一句话都传不过去。
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开着床头的小台灯,把那张从云安带回来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的字——“哥,我拍的,你笑了。”他用拇指在那几个字上摩挲,一遍又一遍,摩挲到字迹的凹槽越来越浅。他把照片贴在胸前,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个人偷偷地哭。窗户外面护城河的方向隐隐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一声被拉得很远很远的叹息,沿着河面一直飘到听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