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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雾弥散第80章 尾声二:沈知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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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尾声二:沈知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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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凝结婚那年,已经过了而立。

丈夫是同院的麻醉科医生,追了她好几年,人很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慢条斯理,跟她急脾气正好互补。

婚礼不大,请了些亲戚和同事。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陈砚舟从青沂开车过来,后座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两盆分株的白玉兰苗,是他从陵园那两棵大树上压条繁殖的;一篮子陈家院子里新下的土鸡蛋,周秀兰养的老母鸡,千叮万嘱让他一定带到;还有一小罐茶叶,青沂本地绿茶,跟放在墓碑前那罐是同一款。

陈砚舟把东西交给她,说你嫂子怀着二胎吐得厉害,让我替她多吃几块喜糖。沈知凝笑了,抓了一把糖塞进他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每年都说的话:“那两株白玉兰今年开得特别好,一树白花,挡都挡不住。”

婚后第二年,她生了个女儿。

生产那天顺转剖。她自己在医院工作,对流程熟得不能再熟,可真躺到产床上被推进手术室,还是怕得手心全是汗。剖腹产半麻,她清醒着,能感觉到手术刀在肚子上的轻微压力和拉扯感。有那么一瞬间,她转头看向手术室的无影灯,忽然想起了她哥。

她哥如果还在,现在大概会站在手术室外面,搓着手一圈一圈地走,把走廊的石砖踩出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等她被推出去的时候第一个冲上来问她疼不疼。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哥,我生孩子了。是个女孩。你放心,都挺好。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看见丈夫红着眼眶凑上来,她笑了笑,说没事,不疼。

她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念念。丈夫问有什么寓意,她说没什么,就是好听。丈夫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了——这个名字和青沂那个叫念之的男孩,读音很近。他没有点破,只是在妻子把女儿哄睡以后,轻轻抱住了她。

念念三岁那年,沈知凝开始带她去青沂。

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岚州到青沂,还是那趟绿皮车。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和田野,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沈知凝说去看大舅舅。念念问大舅舅是谁,沈知凝说妈妈的哥哥。念念又问他在哪里,沈知凝说在山上,一个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念念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攥在手心里,说给大舅舅吃。

陵园还是那个陵园。松柏比前些年更高了,针叶密密匝匝搭在枝头,把整条石阶罩在清凉的阴影里。沈知凝一手牵着念念,一手捧着从岚州家里那株白玉兰树上剪下来的花枝,沿石阶往上走。念念才三岁,腿短,跨一级台阶要使劲往上蹦,蹦了两级就喊累。沈知凝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她高兴得搂着妈妈的脖子,把奶糖塞进妈妈衣领里说凉一下。

两座墓前,白玉兰已长成了大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花瓣肉肉的厚厚实实,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有谁在轻轻地敲门。

念念第一次看到墓碑不太懂,蹲在地上用胖乎乎的手指去抠碑座上的青苔。沈知凝没有拦她,只是蹲下来,指着碑上的刻字说,这是大舅舅,那是大舅的爱人。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问了句,他们为什么住在这里。沈知凝说你大舅舅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这里是他的家,每年春天白玉兰开了花,就是他回来了。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那两棵树很漂亮,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像雪一样,跑过去捡了几片塞进口袋里,说要带回去给爸爸看。她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在沈知聿的碑前,糖纸被风吹得轻轻翻了几个身。

后来年年也来了。七八岁的小男孩,跟着陈砚舟从青沂市区过来,手里抱着两束白菊花,花茎用报纸包着,报纸边角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的。一下车就跑进墓园,轻车熟路找到那两座墓碑,走到念念跟前主动开口:“我叫陈念之。”念念说:“我叫念念。”

两个孩子歪着脑袋看着对方,跑到碑前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念念说这是我大舅舅,年年说这是我大伯。念念说我妈说大舅舅会种多肉,年年说我爸说我大伯会写毛笔字。说到最后达成共识——大概是两个在一起的人,所以名字也这么像。

从那天起,扫墓成了两个孩子的约定。念念每年跟妈妈从岚州坐很久的车来青沂,年年在青沂盼着,一见面就跑上去说你也来了。两个孩子在白玉兰树下追着跑,捡花瓣,捏泥人,把白菊花一朵一朵摆在碑座上。大人们在后面站着,不说话,只是看。

今年沈知凝是一个人来的。陈砚舟一家不是当天行程,她先一步到,说晚些时候再聚。

她穿了一件素色羊绒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角有了几根白丝,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医院里长年的夜班和急诊在她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手里捧着一束白玉兰,是从岚州家里那株树上剪下来的。那株树就是当年墓前种下的其中一棵的分株,长在院子里已经开了好些年,枝条繁密。

她蹲下来,把白玉兰放在两座墓碑之间。伸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陈砚白碑面上溅的几点干泥,又把她哥的名字也拂了一遍,把尘埃从字迹里扫去。手指沿着刻字慢慢往下移,读了一遍陈砚白的生卒年月,又读了一遍沈知聿的。两个人同年生,走的年头只隔了短短一段日子,然后他们的名字就永远并排在这里了。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很远的地方打招呼,“念念上小学了,成绩挺好的,数学比她爸还强。”她转向陈砚白的墓碑,“陈砚白哥,那盆姬胧月又分了三盆。年年他妈带去单位,同事抢疯了——就剩你在时才养的那一盆原种,还是咱们那盆老根。念念说以后要读云安大学,年年也跟着说那我也去。你们那学校现在可能装不下这么多人。”

她蹲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最近医院把夜班的宵夜从泡面换成了速冻饺子,她吃了三次韭菜鸡蛋馅的。说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还挺甜,她爸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石榴浇水上肥,人比以前矮了一截,也老了很多,但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摘几颗最红的石榴摆在供桌上。说念念从幼儿园回来告诉她班里有个双胞胎兄弟,她看着他们牵着手排队喝水,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这碑前站着的两个人。

她说得口干才停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松针。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株并肩而立的盛开的白玉兰。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碑面上,把两个并排的名字照得温暖而明亮。

“你们两个在那边,一定要好好过。多肉要种,排骨要吃,吵架也别隔夜。想我们了就来梦里,别太想——太想容易伤身体。”

她最后看了一眼两块碑,转身往台阶下走。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一阵不急不缓的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穿过松柏林,在白玉兰的枝头打了个旋。整树花瓣簌簌飘落了十几片,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头发上,落在碑座那两行名字上。她没有回头,把肩上的花瓣轻轻拂掉一片,另一片带回了家。

长雾终会弥散,他们永远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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