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在先生旁边静静注视良久，随后在那位垂暮的老人面前郑重地跪下，拜了三拜。
叩谢师恩。
在那一瞬间，原本靠在摇椅上的顾衡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空气中虚虚地定格了一下，枯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地往前伸了伸，仿佛在拍拍沈望舒的肩膀。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是他出生、成长，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灵魂一阵晕眩，待沈望舒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一棵老树之下。
他左右打量，周遭是记忆中的院落。
左手边是一方石桌、三两石凳，上方搭着简朴的葡萄架。现在不是盛夏，架上只剩下枯尽的藤蔓低垂，记忆中那个斯文的男子常坐于此处，赏花、品茗、阅卷。
右手边则是一排磨损的木人桩，花架旁整齐摆放着未开刃的刀剑长棍。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总是在此处挥汗如雨。
大树浓荫下，放着一张婴孩戏耍的摇摇椅。椅中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正努力伸着他的小短手，试图捕捉翻飞的彩蝶。
沈望舒身形微动，飘到摇摇椅旁边。
那小娃好像能看见他，看着他呵呵直笑。
沈望舒探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小娃那还没长全头发的头顶，惹得娃儿笑得愈发清脆。小娃颈间挂着一副赤金长命锁，上头清晰刻着“岁岁平安”四字。
那便是年幼时的他自己。
沈望舒看的出神，一对男女携手从廊下走来。男子生得面容清俊、举止斯文，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女子则是梳着干练的发髻，穿的是一袭粉色罗衫，眉宇间透着一股江湖儿女的利落劲儿。
“你这人，怎能将舒儿一人丢在院中受冷。”男子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无奈。
“沈从安，你如今胆子倒是肥了，竟敢教训起我来了？”女子佯装薄怒，挑眉看他。
沈从安忙作揖告罪：“夫人，为夫万万不敢。只是舒儿年岁尚小，这春寒料峭的，怕是受不得风。”
女子轻笑一声，顺势拧住他的耳朵：“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性子比学究还烦人。”
女子走到摇篮前，面上那股顽皮劲儿瞬间散去，眼神如水般温柔：“小舒儿，娘亲最乖的小舒儿。”她轻轻晃动摇篮，沈从安也笑着凑上来，手中拨浪鼓“咚咚”作响。
婴孩那双明亮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笑声盈满了整个院落。
在那晶莹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三个人的影子，爹爹，娘亲，以及多年后的自己。
眼前场景一阵扭曲，小院依旧，季节却已悄然转入隆冬。
院内处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窗棂上新贴的窗花映着雪色，透出十足的喜庆。
角落里的翠竹被积雪压弯了腰，白绿相间，十分清雅。
此时的沈望舒已长到了五六岁年纪，稚子模样。
他裹着一身厚实的暗花小袄，领口围着一圈细软的白狐毛，正不顾形象地在雪地里撒欢打滚。
“沈望舒！仔细着凉，若是过了病气，少不得又要喝那苦药汤子！”女子叉着腰站在廊下，虽是嗔怪，眼里却尽是笑意。
“娘亲娘亲，舒儿皮实，不怕冷的。您快来陪我堆个雪人，咱们再打场雪仗！”孩子像阵风似的绕着那飒爽女子跑了一圈，趁其不备，捏了个雪团轻巧地砸在女子肩头。
“好哇，你这皮猴儿，定是跟你爹爹学坏了。”女子笑骂着，也顺手团起一把散雪，动作极轻地回敬在孩子身上。
“可是有人在背地里编排我？”一阵温润的笑声传来，沈从安从书房踱步而出，眉眼弯弯地望着闹成一团的母子俩。他自然地揽过妻子的肩膀，轻声呵护道：“天寒地冻，且随这皮猴子闹去，你莫要冻坏了。”
“无碍，过节呢，由着他耍一耍。平时功课抓得紧，咱们望舒也辛苦了。”女子往丈夫怀里缩了缩，语气柔软了下来。
恰在此时，头顶上方烟花骤响，于寒夜中盛开，万紫千红，绚丽夺目。
“爹爹娘亲快看！好美的烟花啊！”孩子兴奋地仰起头，眼中映着漫天流光，“舒儿现下是不是可以许愿了？”
“那舒儿想许个什么愿？”
“舒儿愿往后日日，都能如今日这般快活！”孩子稚嫩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女子侧头，轻轻撞了撞丈夫的肩膀：“你呢？又有何心愿？”
沈从安深情地凝视着妻子，温声道：“愿新岁之初，与君同登高处；看尽长安花，岁岁长相守。”随即，他又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发顶，语含期许，“愿吾儿如春日草木，生机盎然；无忧无虑，岁岁长安。”
沈望舒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三个人，轻声自语：“我会的。”
四人同立于院中，看着天上烟花绽放，短暂却绚丽。小八叹了口气，悄然耗费能量，为他留下了一张照片。
眼前场景再度扭曲，季节已转入盛夏。小院内生机勃勃，繁花压枝，葡萄架上那些果实已然熟透，散发出水果的清香。
院中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干练贴身的劲装，正在母亲的督促下稳扎马步，练习长枪。
少年额头汗水淋漓，小脸被烈日晒得通红，声音带着几分脱力后的沙哑：“母亲，好累啊。这日头毒辣，已练了足有两个时辰，容我歇息片刻可好？”
此时的女子已年过而立，岁月虽在她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却未曾磨灭眉宇间那股英姿飒爽的豪气。
她负手而立，正色道：“舒儿，这世间万般本事，皆无捷径可走。你若此时贪凉偷懒，何时才能练就武艺？你要记着，你付出一分汗水，方能有一分收获。”
见少年双腿已微微打颤，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语调稍微和缓了些：“罢了……待今日这一轮练完，许你去摘些葡萄吃。”
少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葡萄放在深井里浸泡过后的清凉口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又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