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垂着眼,接过汤勺。
下一瞬,他便微微加快了动作。
吃得很急。
小口小口接连往唇边送,腮帮子微微鼓起,柔软的线条绷着,带着一丝慌乱的急切,像是怕慢一秒就会失去这碗温热的吃食。他吞咽得有些匆忙,却半点不显粗鲁,动作依旧干净秀气,睫毛簌簌轻颤,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副乖巧又可怜的模样,透着不自知的懵懂可爱。
是真的饿极了。
瞿青山就静静立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深邃的眼底盛着满溢的温柔与包容,没有催促,没有问询,更没有一丝审视的压迫。他全然任由少年自顾自低头进食,将所有藏在沉默里的惶恐、委屈与疲惫,都融进这一碗热汤的安抚里。
有些劫难无需追问,只需等他慢慢缓过来。
暖光落在陈安单薄的肩头,勾勒出他纤细单薄的身形,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白皙却苍白的侧脸,格外惹人怜惜。
静谧的病房里,只剩下轻微的吞咽声和汤勺轻碰碗壁的细碎轻响。
不过片刻,满满一碗肉汤连肉带汤,便被他干干净净喝得彻底,碗底澄澈,一滴不剩。
陈安放下汤勺,指尖微微蜷缩,平稳了急促的呼吸。腹间终于暖融融的,熨帖了连日的伤痛与寒凉,身体的疲惫也稍稍舒缓,可心底的紧绷却从未散去。
他沉默几秒,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终于开口。
少年的嗓音依旧沙哑虚弱,带着刚大病初愈的轻浅颤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瞿先生,我想走。”
瞿青山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绷紧而鼓胀起来。
没有回应。
他垂在身侧的五指悄然收拢,骨节泛着淡淡的青白,周身原本温柔松弛的气场,无声无息沉了几分。
所有前因后果,他早就彻查清楚。那些困住少年的枷锁,那些磋磨他的惶恐与煎熬,桩桩件件。
他没有资格挽留。
从头到尾,他都是闯入他苦难里的旁观者。
瞿青山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与不舍。他刻意避开了那句轻飘飘却决绝的话,垂眸望向少年苍白干净的脸,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半点波澜,只余下惯有的沉稳从容,硬生生将话题岔开。
“吃完身子暖过来了吗?”
他缓步上前,步伐从容,掩去了方才瞬间的紧绷。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抬手自然地探向陈安的额头,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仔细感受着体温的变化。
“烧退得差不多了。”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带着妥帖的关照,“医生说你脾胃受损严重,连日奔波劳累,体虚气弱,只能先吃这些养着。”
刻意的避而不答。
陈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刚褪去疲惫的眼眸湿漉漉的,澄澈又茫然。
陈安又重复了一次。
“瞿先生,我想走。”
瞿青山指尖微顿,方才强装的理智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方才刻意岔开话题、故作镇定的遮掩,在少年一而再的恳求面前,显得苍白又笨拙。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慌乱。
瞿青山垂眸看着他,深邃的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急促的紧绷,褪去了所有慢条斯理的从容。他再也无法淡然避题,理智回笼,却只剩本能的、近乎偏执的挽留。
语气平淡,却藏着压不住的急促,字字句句都带着仓促的恳切:“留下来好吗?我可以帮你给最顶级的大学写推荐信,我会对你好的……”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察觉出一丝失态的慌乱。他拥有旁人仰望的权势与能力,能摆平纷争,掌控局势,可唯独留不住一个一心想要逃离他的陈安。他只能拿出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笨拙又直白地挽留。
陈安怔怔地看着他,唇瓣轻轻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