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渊那浑身犹如钢筋铁骨般紧绷的肌肉,在听到老专家那句“活活热死”后,罕见地僵硬了一瞬。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总是带着几分傲慢与冷酷的黑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懊恼。
他低下头,仔细地看了一眼被自己牢牢禁锢在怀里的晏清。
果不其然。
这小子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那苍白的鼻尖都因为过高的温度而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原本因为极寒而紧紧抿着的嘴唇,此刻正微微张开,艰难地汲取着空气。
那副模样,活像是一只被扔进了蒸笼里的猫。
宗渊深吸一口气。
他那两条死死箍着晏清腰身的手臂,带着几分生硬的机械感,缓缓松开。
他甚至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度亲密的距离。
失去热源的晏清,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似乎想要重新找回那个温暖的怀抱。
宗渊的手指动了动,刚想去握住那只手,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地扫向站在一旁、正努力憋着笑的老专家。
“查房。”
宗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心虚。
他迅速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气场,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站得笔挺。
“如果他今天晚上醒不过来,你们这间医院的招牌,就不用挂了。”
老专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心里暗自腹诽,这活阎王的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赶紧带着护士上前,开始仔细地检查晏清的各项生命体征。
“宗先生请放心,病人的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寒气也没有入侵心肺。”
老专家看着仪器上的数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只是因为身体过度虚弱而陷入了深度睡眠,最迟今晚就能醒过来。”
宗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医生和护士出去。
病房门再次被关上。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那规律的滴答声。
宗渊重新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地抱着晏清,只是伸出那只宽大粗糙的手。
动作轻柔地,将晏清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开。
指腹留恋在那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这几个小时。
对于宗渊来说,简直比在商场上经历十次生死狙击还要漫长和煎熬。
他看着晏清在冰河里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
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那种痛彻心扉的失控感,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栽了。
彻彻底底地栽在这个满嘴谎言、贪财又不要脸的小骗子手里了。
那句“不用找了,他是我的”。
不仅仅是宣誓主权,更是他宗渊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许下的承诺。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窗,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唔……”
病床上,原本安静沉睡的晏清。
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那长长如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眉头也痛苦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宗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扑到病床边缘。
“晏清?”
宗渊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沙哑颤抖。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黑眸,死死地盯着晏清那张苍白的小脸。
“醒了?哪里难受?说话!”
晏清觉得自己的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感,仿佛被人用铁棍狠狠地敲打过一遍。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白色天花板。
接着。
是一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憔悴、却又透着狂喜与后怕的英俊脸庞。
宗渊?
晏清的大脑缓慢地重启着。
他记得自己是在那条冰冷刺骨的冰川河里,寒症突然全面爆发。
那种连灵魂都被冻结的绝望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渊哥……”
晏清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块破旧的砂纸。
喉咙里干得快要冒烟了。
宗渊听到这声虚弱的呼唤。
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高大的身躯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放松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赶紧倒了一杯温水,拿过一根棉签。
小心翼翼地沾着水,一点一点地湿润晏清那干裂起皮的嘴唇。
“别说话,先润润嗓子。”
宗渊的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看着晏清那双重新恢复了焦距的桃花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你这只九命猫,算是又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次。”
晏清舔了舔湿润的嘴唇。
那双向来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在看清宗渊眼底的担忧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这暴躁老哥。
居然真的守在病床前照顾他。
看他这副眼圈发红、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狼狈样。
估计是吓得不轻吧。
晏清吸了吸鼻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在孤儿院长大,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摸爬滚打。
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的死活,露出这种天塌下来一般的表情。
感动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蔓延。
眼看着气氛就要朝着那种催人泪下、互诉衷肠的神仙爱情方向发展。
晏清看着宗渊那张近在咫尺、满是关切的脸。
他的大脑终于彻底恢复了运转。
那些感动和酸涩,在脑回路对接成功的那一瞬间。
丝滑地,为他那刻在骨子里的财迷本性让了路。
晏清虚弱地眨了眨眼。
他伸出那只没有扎针的左手,颤巍巍地抓住了宗渊放在床边的衣角。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且执着的表情。
“渊哥……”
晏清干裂的嘴唇张合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艰难。
宗渊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满心以为这小骗子经历了生死,终于要对他说几句贴心窝子的软话了。
“我在录节目的时候晕倒……”
晏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半句话完整地憋了出来。
“这……这算不算工伤啊?”
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病房里亮得惊人。
“那个什么……节目组买的保险……”
“能赔我多少钱?”
这句话。
在这充满温情和后怕的病房里。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连空气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