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能赔多少钱”,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敲在宗渊的后脑勺上。
他俯在床边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带着那双正紧紧握着晏清的大手,也控制不住地收紧。
宗渊原本满腔的柔情与后怕,在这句无比煞风景的话语面前,瞬间被砸得稀碎。
他瞪着病床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财迷,太阳穴两边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这狗崽子!
自己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在冰川河里疯了一样地捞人。
他在这里衣不解带、心急如焚地守了整整五个小时,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受罪。
结果这小混蛋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脑子里装的竟然不是他的安危,而是那点破保险理赔金!
“晏清!”
宗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想把人活活掐死的暴躁。
他直起身,高大的阴影重新压迫下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燃烧着被彻底激怒的火焰,死死地锁定着晏清。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赚,你这条命就可以随便扔在那种荒郊野岭?”
宗渊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片。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晚下去一秒,如果直升机晚到一分钟,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晏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无辜地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
“我这不是……没死嘛。”
晏清的声音虚弱而沙哑,还透着几分委屈的狡辩。
“再说了,那可是工伤。我平时连个感冒都看不起,这好不容易有机会薅一次资本家的羊毛,我总不能白晕一场吧。”
宗渊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猛地伸出手,那带着粗糙薄茧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捏住了晏清尖细的下巴。
力道大得让晏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
“资本家的羊毛?”
宗渊冷笑出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
“你现在吃的、用的、包括这条命,全都是我这个最大的资本家给的!”
“晏清,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你这条命现在是我宗渊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一个试试?”
晏清被迫仰着头,迎上宗渊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
他本以为这活阎王会继续发飙,甚至会像在迈巴赫里那样,用一种粗暴的方式惩罚他的不知好歹。
但是。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宗渊眼底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恐惧时。
晏清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他看到,这个在京圈只手遮天、向来冷血无情的男人。
此刻的眼眶,竟然泛着一抹可疑的微红。
那张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憔悴,下颌处甚至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而那双紧紧捏着他下巴的手,虽然力气大得吓人,但仔细感受,却在细微地颤抖着。
他在害怕。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害怕失去他。
晏清那颗被现实打磨得坚硬无比、只认钱不认人的心,在这一刻,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感,混杂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暖流,从那道缝隙里疯狂地涌了进来。
“渊哥……”
晏清不再狡辩,也不再挣扎。
他放软了身体,那双桃花眼里褪去了平日里的狡黠和算计,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依赖。
“我错了。以后……我不贪那个钱了。”
这声软糯的道歉,彻底击溃了宗渊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晏清那张苍白如纸、却又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笑容的脸。
心里那股恨不得掐死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宗渊叹了口气。
那是一声充满无奈、沉重、却又带着一种深深的妥协与认命的叹息。
他输了。
他宗渊这辈子,在商场上战无不胜,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
却偏偏,输给了这个满嘴跑火车、视财如命的病秧子。
而且,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心甘情愿。
宗渊缓缓松开捏着晏清下巴的手。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训斥或者惩罚。
而是动作极轻、温柔地,抚上了晏清那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干涩的脸颊。
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在晏清的皮肤上流连。
晏清睁大眼睛,看着宗渊那张逐渐在自己眼前放大的俊脸。
他没有躲避,反而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宗渊低下头。
他那两片总是吐出伤人话语的薄唇,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和郑重。
那个吻,没有落在晏清的嘴唇上。
而是轻柔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战栗,落在了晏清的眼角处。
一个充满了劫后余生意味的、宛如羽毛拂过般的轻吻。
就在宗渊的嘴唇触碰到晏清皮肤的那一瞬间。
晏清感觉到。
一滴滚烫的、带着惊人热度的液体,从宗渊的眼角滑落。
“啪”的一声。
那滴泪水,重重地砸在了晏清苍白的脸颊上。
那温度,比任何一次纯阳之气的灌溉都要灼人。
仿佛要直接烫穿他的皮肤,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宗渊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晏清的颈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这只九命猫,以后……别再吓我了。”
晏清浑身僵直。
他感受着脸颊上那滴滚烫的泪水,听着耳边那声带着哽咽的呢喃。
他一直以为,宗渊对他,只是出于一种变态的占有欲和施舍。
但现在,这位不可一世的京圈大佬,竟然为了他,流下了一滴隐忍而痛苦的眼泪。
晏清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