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池里,梅花未开,枝干虬曲。
江寻和顾辞远并肩坐在池边,脚浸在温泉里,膝盖上盖着浴巾。
两个人的画风和其他两组完全不同——没有沉默的尴尬,没有刻意的试探,甚至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空气像一杯泡了刚好三分钟的茶,温度适宜,浓度恰好,不需要再加任何东西。
“江寻,”顾辞远开口,“你之前说你在拍《归途》,现在拍到哪了?”
“杀青了,在做后期。”江寻往池子里加了一点凉水,水温太高他有点受不了,“预计明年暑期档。”
“档期定了?”
“还在看。你们公司暑期档有两部大片要上吧?”
顾辞远点头:“一部动作片,一部动画片。动作片是陆鸣导演的,你应该认识。”
“陆导,合作过一次,”江寻笑了一下,“他拍戏的时候喜欢骂人,骂完又请吃饭,吃完继续骂。骂完继续吃。一个循环。”
“你被骂过?”
“每个人都挨过骂,陆导一视同仁。”
顾辞远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石子投入深潭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顾总,”江寻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送花给陆寒州?”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天空和梅枝的影子。
“因为他的硬币。”顾辞远说。
“什么?”
“陆寒州紧张的时候会转硬币。”顾辞远说,“他转硬币的速度和他的情绪成正比。越紧张转得越快。昨天送礼物的时候,他转硬币的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江寻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丝玩味。
“所以你送花给他,是为了看他转硬币?”
“不,”顾辞远说,“我送花给他,是因为我想看他为什么紧张。”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顾辞远,你真的很无聊。”
“不无聊,”顾辞远纠正他,“是太闲了。传媒集团的事有人管,我每天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签几个字、开几个会。剩下的时间,总得找点事情做。”
“所以你就来参加恋综,观察嘉宾的心理活动?”
“观察人类,”顾辞远说,“一直是我最大的爱好。”
江寻端起池边的红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杯中晃动,倒映着梅花枝的影子。
“那你观察我观察得怎么样了?”江寻问。
顾辞远转过头来看着他。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一层。但顾辞远的眼睛透过镜片,依然清晰、锐利、一针见血。
“你是一个很累的人。”顾辞远说。
江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都做得很好。演戏好,待人好,说话好,笑得也好。你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完美,但完美的代价是累。”
顾辞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江寻心里,“你来这个节目,不是来找对象的。你是来休息的。”
江寻放下酒杯,看着池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梅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总,”江寻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观察人这么厉害,有没有人不喜欢被你观察?”
“有。”顾辞远说,“但那些人我一般不观察。”
“那我呢?我是不喜欢被观察的那种,还是你一般不观察的那种?”
顾辞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池边的梅花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慢慢转动。
“你不喜欢被观察,”顾辞远说,“但你更不喜欢不被看见。”
江寻转头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顾辞远,你这个人真的很危险。”江寻说。
“为什么?”
“因为你太懂了,”江寻说,“太懂一个人的人,要么是知己,要么是敌人。”
“那你想让我做知己还是敌人?”
江寻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雾气在他们之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还没想好。”江寻说。
顾辞远笑了一下,把那片梅花叶子放回池边。
“不急,”他说,“节目还有很久。”
三组嘉宾陆续回到度假村的休息区,节目组安排了简单的午餐,然后全体乘车返回庄园。
回去的路上,江饱饱一直缩在后座角落里,偷偷观察沈淮序的表情。
沈淮序的表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冷淡,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
但江饱饱注意到了一件事。
沈淮序的右手放在座位中间扶手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上去。
江饱饱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淮序的手指合拢了,轻轻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没有很用力,也没有很快松开。就只是握着,像握一个很普通的东西,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江饱饱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沈淮序的手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沈总……”
“嘘。”
沈淮序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江饱饱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慢的,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
江饱饱的脸红透了。
他的尾巴又开始不听话了,在泳裤里拱来拱去,像要破土而出的小草。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同时在心里默念“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念了大概二十遍,尾巴才安静下来。
车子在庄园门口停下。
沈淮序松开手,开门下车,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饱饱坐在车里,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发了半天的呆。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沈淮序手掌的温度。
烫的。
比温泉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