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乔予安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掏出那块麦芽糖。
他看着那块微微发软的麦芽糖,想到是江饱饱和老爷爷买的,一块钱,用纸巾包着,揣在口袋里走了半条街。
“吃了。”
他撕开纸巾,把麦芽糖塞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死甜,是麦芽糖特有的、带着一点焦香和炭火味的清甜。嚼起来有点粘牙,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乔予安含着那块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忽然想到陆寒州说的那句话。
“他身上有味道。像冬天烧炭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
这块麦芽糖的味道,和陆寒州形容的好像。
一块钱一块的麦芽糖,又甜又粘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那点甜味。
乔予安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江饱饱回到房间之后就关在里面没出来过。
他在干什么?
睡觉?吃东西?还是——
乔予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他站起来,走到江饱饱房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
让他休息吧。
乔予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脱下鞋子,检查脚后跟的水泡。水泡比昨天小了一些,温泉泡过之后确实好得快。
他把药膏涂上,贴上新的创可贴,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和陆寒州的对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你那个室友,你比不过他。”
“你不是不厉害,你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厉害。”
“别老跟别人比。”
乔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比。从小到大,他一直在比。和姐姐比谁更得父母欢心,和同学比谁的成绩更好,和同行比谁的店开得更快。
比赢了他会开心,但这份开心持续不了多久,因为马上就会有新的比较对象出现,逼着他继续跑。
他真的很想停下来。
但他不敢。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落后,落后就意味着被忘记,被忘记就意味着——
他不敢想意味着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
乔予安从枕头里抬起头:“谁?”
“我。”江饱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予安哥哥,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可以进来吗?”
乔予安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进来。”
江饱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予安哥哥,我看你脚上有水泡,泡温泉可能会脱水,要多喝水。”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乔予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江饱饱和坐在床边,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予安哥哥,如果有人看到了你的……秘密,但是他没有揭穿你,也没有问你要解释,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乔予安想了想:“那要看什么秘密。”
“就是一个……不太好说的秘密。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那种。”
“他是谁?”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沈总。”
乔予安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在温泉池里,沈淮序和江饱饱独处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他。
但江饱饱现在的表情,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皱巴巴的,可怜兮兮的。
可怜兮兮的江饱饱并不知道,沈淮序并没有发现他的身份,还以为他“贪玩”。
“我觉得,”乔予安斟酌着用词,“他不揭穿你,可能有几种原因。一种是——他不在乎。你的秘密对他不重要,所以他懒得问。”
江饱饱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我觉得沈总不是这种人。”乔予安继续说,“他如果不在乎,不会选你当约会搭档,也不会送花给你。他应该是另一种,他在等你自己说。他不想逼你。”
江饱饱抬起头,眼睛里又重新亮起来:“真的吗?”
“我不确定。”乔予安笑了笑,“但我觉得,一个真正想伤害你的人,不会帮你保守秘密。”
江饱饱想了想,觉得乔予安说得很有道理。
“予安哥哥,你真好。”他发自内心地说,“你分析得好清楚,我脑子都想疼了也没想明白。”
“那是因为你没有脑子。”乔予安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礼貌,赶紧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饱饱却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脑子。魅——我从小脑子就不好使。”
乔予安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有脑子”也许是江饱饱最大的武器。
因为没有脑子,所以不会算计。不会算计,所以不会伤人。不会伤人,所以所有人都愿意靠近他。
而他乔予安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脑子太多、想得太多、算得太多。
“饱饱,”乔予安说,“你以后还是少用脑子吧。你不适合用脑。”
江饱饱猛点头:“我也觉得!”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你说得对极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后跟,创可贴下面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饱饱。”
“嗯?”
“麦芽糖我吃了。”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我再买给你!”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说“不用了”,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想说“你对我好我又还不起”。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庄园染成了橘红色。
B栋的餐厅里,陆寒州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一碗泡面。他不太想吃节目组准备的晚餐,就让工作人员帮他泡了一碗面。
面泡了五分钟,他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他用叉子卷了一卷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吃了两口,他放下叉子,盯着那碗面发呆。
刚才在松池里,他和乔予安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没想过会说出来。
“他身上有味道,像冬天烧炭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
他当时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肉麻兮兮的,不像他的风格。
陆寒州“啧”了一声,端起泡面碗,连汤带面三口两口吃完,把碗丢进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
夕阳把竹叶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箔,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江饱饱。
想起他在老槐树下仰头看树叶的样子,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好看得不像真人。
陆寒州咬了咬牙。
“麻烦。”
他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像要把所有不听话的念头都闷死在黑暗里。
被子下面,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是转硬币的动作。
只是手里没有硬币。
夜深了。
庄园的三栋套房都熄了灯。
A栋,江寻和顾辞远各自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对面的动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出来。
B栋,陆寒州的房间从八点就没了声音,但被子下面他一直在翻来覆去。
沈淮序的房间灯亮到很晚,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但没在看的书,食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
他在回忆那条尾巴。
黑色的,毛茸茸的,尖端有一点白色。
像钢笔蘸了墨水后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沈淮序合上书,关了灯。
C栋,江饱饱缩在被子里,尾巴在被子外面轻轻晃动,像一条在夜风中摇摆的小旗。
他在想沈淮序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
“沈总的手好烫。”
“比温泉还烫。”
“比……魔界的岩浆河还烫……”
然后他就睡着了。
尾巴在睡梦中彻底放松了警惕,从被子底下完全溜了出来,搭在床边,尾尖轻轻卷着被角,像抱着一个心爱的玩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那条尾巴上,黑色的绒毛泛着幽幽的光泽。
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就会看到一个长着尾巴的少年蜷缩在床上,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但没有人推门进来。
这个秘密,至少在今晚,还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