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节目组没有安排录制任务。
乔予安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那罐玫瑰酱,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棠心甜品的日常事务,十二家分店的营业额报表、新品研发进度、下个月的营销方案。
他在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
这个时候的他,和在镜头前甜笑营业的他判若两人。
工作了一个多小时,他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走到客厅倒水。
客厅里,江饱饱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堆零食,正在认真研究一包薯片的配料表。
“你在看什么?”乔予安端着水杯走过去。
“看这里面有没有我不能吃的东西。”江饱饱翻到配料表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晕。
“你不能吃什么?”
“不知道。”江饱饱老实回答,“就是怕吃到……过敏。”
乔予安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那包薯片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马铃薯、植物油、盐、糖、味精、香辛料。你能吃辣吗?”
“能!”江饱饱眼睛亮了,“我特别能吃辣!之前在剧组吃盒饭,我把老干妈整瓶倒进去了!”
“……那你还活着?”
“活着!就是拉了三天肚子。”
乔予安无语地看着他,把薯片递回去:“那你少吃点,明天还有录制。”
江饱饱接过薯片,拆开,咔嚓咔嚓吃起来。吃了几片,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乔予安。
“予安哥哥,你今天和陆总一组,开心吗?”
乔予安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回来之后好像心情很好,”江饱饱歪着头,“你笑的时候眼睛前面有弯了。”
乔予安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发现自己刚才笑的时候,没有刻意控制表情。
“那你呢?”乔予安反问,“你和沈总一组,开心吗?”
江饱饱和嚼着薯片,想了想:“开心。沈总做的番茄炒蛋好好吃,豆腐汤也好好喝,而且他还帮我收拾了鸡蛋壳。”
“就这些?”
“还有——他今天穿围裙的样子好好看。”
乔予安看着江饱饱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腮帮子因为嚼薯片而鼓鼓的。
忽然觉得,江饱饱对沈淮序的感觉,可能不只是“沈总人真好”那么简单。
但江饱饱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
这个人对感情的迟钝程度,和对食物的敏感程度成反比。
“饱饱,”乔予安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想过,沈总为什么总是选你?”
江饱饱嚼薯片的动作停了,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比较笨,他怕我被别人欺负?”
乔予安差点被水呛到。
“你觉得沈总是那种会担心别人被欺负的人?”
“不知道,”江饱饱继续嚼薯片,“但他是好人。”
乔予安放弃了。江饱饱有自己的认知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所有人都可以简单粗暴地分成两种——“好人”和“坏人”。
沈淮序是“好人”,陆寒州是“好人”,江寻和顾辞远也是“好人”,乔予安自己也是“好人”。
这个世界在江饱饱眼里,到处都是好人。
乔予安不知道这是天真还是愚蠢。但他知道,这种“所有人都是好人”的认知,让江饱饱活得比任何人都轻松。
因为他不设防,不猜忌,不算计。
所以他也不会受伤。
不会吗?
乔予安想起昨天江饱饱问他“如果有人看到你的秘密但是他没有揭穿你,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慌。
江饱饱也会害怕。
只是他害怕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
乔予安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成为那种非要揭开别人伤疤的人。
傍晚六点,夕阳把庄园染成了一幅油画。
观景露台在庄园的顶层,是一个很大的木质平台,四周种满了花草,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烛台和鲜花。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江饱饱偷偷跑上来看了一眼,被现场的美惊呆了。
“好漂亮……”他趴在门框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晚上会更漂亮。”工作人员笑着说,“八点准时开始,别忘了。”
江饱饱点点头,跑下楼,迎面撞上了沈淮序。
沈淮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没有西装加持的他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那张脸还是冷得能冻死人。
“沈总,”江饱饱站定,“今天晚上有星空晚餐!”
“我知道。”
“你期待吗?”
沈淮序看着他,目光从他亮晶晶的眼睛扫到微微翘起的嘴角,再到因为跑步而泛红的脸颊。
“你头发上有东西。”沈淮序说。
江饱饱摸了摸自己的头:“什么?”
沈淮序伸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小片薯片碎屑,是在沙发上吃薯片时掉的。
“少吃点薯片,晚上还要吃饭。”
江饱饱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薯片碎屑从沈淮序手里抢过来,攥在手心里:“我不是故意掉的……我就是……嘴漏……”
沈淮序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一下,但江饱饱看到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沈淮序从他身边走过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总笑了。”江饱饱小声对自己说,“沈总笑了。他笑起来好好看。”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轰轰作响。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最后他把原因归结为——饿的。
对,一定是饿的。晚上星空晚餐多吃点就好了。
晚上八点,观景露台。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月光很亮,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露台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和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江饱饱走到露台上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这太美了。美到不像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烤牛排、奶油蘑菇汤、焦糖布丁、水果沙拉。
沈淮序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份切好的牛排,酱汁淋得很克制,旁边配着烤蔬菜。他正在用餐巾擦拭餐具的边缘,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国宴。
江饱饱咽了咽口水,走过去坐下来。
“晚上好。”
“晚上好。”
工作人员为他们倒上饮品,沈淮序的是红酒,江饱饱的是果汁。
“开动吧。”沈淮序说。
江饱饱拿起刀叉,对着面前的牛排发起了进攻。
他的刀工不太好,切牛排的样子有点笨拙,叉子老是滑掉,牛排块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沈淮序看了他几秒,把自己切好的那盘牛排推过去,把他的那盘拿过来。
“吃这盘。”
江饱饱愣了一下,看着面前已经被切好的牛排,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总……”
“吃。”
江饱饱乖乖地吃起来。牛排很嫩,肉汁在嘴里爆开的瞬间,他差点哭出来。
“好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沈淮序慢慢切着他那盘从江饱饱那里换来的牛排,切得很慢,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江饱饱的刘海被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沈淮序看着他的额头,忽然开口。
“你的头上,之前是不是长过什么东西?”
江饱饱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
“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看你额头上有两个小小的凸起,”沈淮序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生的?”
江饱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角。
他头上的角曾经在那里。
虽然收进去了,但骨质的基础还在,摸起来会有两个很不明显的小凸起,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但沈淮序不是在摸,他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这个人到底长了什么眼睛?
“是……是骨头。”江饱饱艰难地说,“我头骨长得不太平整。”
“哦。”沈淮序没有再问,继续吃牛排。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沈总,你看天上的星星,好多啊。”
沈淮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嗯。”
“你以前看过这么漂亮的星星吗?”
“没有。”
“我也是!”江饱饱兴奋起来,“我老家的星星也很多,但是颜色不一样。老家的星星是紫色的,这边的星星是白色的,好奇怪。”
沈淮序的手顿了一下。
“老家的星星是紫色的?”
江饱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圆:“我是说我老家在……在云南的一个山里,那边的天空特别透,有时候能看到紫色的光,可能是……可能是大气折射!”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大气折射,这个词他居然能记住,还是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用出来的。他觉得自己进步了。
沈淮序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牛排,嘴角那点微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江饱饱不知道的是,沈淮序已经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紫色星星的地方,不在地球上。
但沈淮序不需要听到那个答案。他只需要知道江饱饱不愿意说,而他不愿意逼。
这就够了。
星空晚餐进行到一半,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沈总、江饱饱,有一个小环节,请在今晚确定周末温泉约会的搭档。
明天我们会公布约会规则,但搭档需要今晚确认。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维持现在的搭档不变,二是换人。”
江饱饱愣住了。
换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沈淮序,又想了想另外三个人——江寻、顾辞远、陆寒州、乔予安。
“我选沈总。”他毫不犹豫地说。
沈淮序端着红酒杯,没有说话。
“沈总你的选择是?”导演问。
沈淮序放下酒杯,看着江饱饱。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他的黑眼睛映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江饱饱。”他说。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和他在积分选择时说的一模一样。
江饱饱的心跳声又大起来了,大到他觉得沈淮序一定能听到。
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果汁,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弹幕疯狂滚动:
【嗷呦,嗷呦,可恶呀,温泉的时候竟然没有直播!期待这一次!】
【甜死我了,甜死我了!我要赶紧去测个血糖!】
【又被看穿了呢,看来这次他们两个是要在一起的。】
【不要啊!高举安保大旗!两个小可爱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沈淮序选择江饱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其他嘉宾耳朵里。
陆寒州听到的时候,正在房间里做俯卧撑。做到第三十个,动作停了,保持撑地的姿势大概五秒钟,然后继续做。
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突然撑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麻烦。”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把被子拉到头顶。
乔予安听到的时候,正在写甜品店的新品方案。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看了看那个黑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眼睛前面没有弯。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了。但听到的瞬间,心里还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嗡嗡地响,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方案。
写了两行,他又放下笔,从行李箱里拿出那罐玫瑰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的。
和麦芽糖不一样的味道,但都是甜的。
他含着那勺玫瑰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还有甜品店,你还有十二家分店,你还有下个月的营销方案要写。”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江饱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盘水果,是从星空晚餐上带下来的。
“予安哥哥,这是星空晚餐的水果,我没吃完,带回来给你。”
江饱饱把水果盘放在桌上,看到了那罐玫瑰酱,“你在吃玫瑰酱?”
“嗯。”
“那我也吃一勺。”江饱饱说着就要去拿勺子。
乔予安赶紧把玫瑰酱抢过来:“这是我的!”
江饱饱委屈地看着他:“就一勺。”
“半勺。”
“一勺。”
“半勺,多了没有。”
“成交。”
江饱饱乖乖地接过半勺玫瑰酱,塞进嘴里,眼睛又亮了:“好好吃!予安哥哥你明天再做一罐好不好?”
“你以为玫瑰花是路边随便长的?”
“那我帮你摘!”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行吧,明天你帮我摘花。”
“一言为定!”
江饱饱开心地在他床边坐下来,开始吃水果。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偶尔的吧唧嘴。
乔予安继续写方案,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也不是坏事。
至少不像以前一个人住酒店的时候那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会想起很多不想想起的事情。
他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转头看到江饱饱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
“饱饱。”
没反应。
“江饱饱。”
还是没反应。
乔予安叹了口气,把苹果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又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毯子盖到肩膀的时候,江饱饱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音调软软的,像小猫叫。
乔予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张本就精致的脸照得更加不真实,像画里的,像梦里的,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乔予安弯下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甜品店下个月要上新品,名字还没想好。
他看着空白的文档,想了很久,最后打出了三个字。
“麦芽糖。”
不是新品名。
是他在那个瞬间唯一想到的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林上方,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C栋的灯陆续灭了,但有一盏灯还亮着。
乔予安房间的灯。
他还在工作。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一眼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睡得很沉的人,然后继续打字。
键盘的声音很轻,轻到不会吵醒任何人。
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那轻微的嗒嗒声,听起来像有人在敲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为谁而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